白锦那句吴二白昨天半夜打过电话刚落,岳绮尘就没再给他继续摆谱的机会。
他指尖那根极细的透明丝线轻轻一颤,贴在老魏后领上的纸人先动了。
老魏原本绷着的肩颈忽然松了半寸,像被无形之手按住了后脑。
紧接着岳绮尘并指一弹,一张巴掌大的纸人贴着雾气滑出去,悄无声息地沾上白锦后颈衣领。
白锦还维持着不卑不亢的表情,可眼底那点算计瞬间蒙了层雾。
他不是被迷了魂,是神识被纸人借了。
“白爷?”
身后一个作训服青年见头儿发怔,往前凑了半步。
“还拦不拦?”
白锦眨了眨眼,像刚从旧梦里回来,语气忽然没那么硬了。
“……既然有吴老狗的信。”
他抬手,把那几个端微冲的年轻人往后压了压。
“收了,解当家带来的客人。”
王胖子嘴里“卧槽”俩字差点蹦出来,被黑瞎子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这祖宗施术呢,你一吵,咱就得跟白家兄弟在门口拼刺刀。”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黑金古刀又送回鞘里半寸。
“走吧。”
白锦转身,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我带你们看十一仓。”
通道往下,不是普通仓库的水泥坡道。
头一百级台阶还算正常,老式壁灯、青砖墙、铁管网,像民国防空洞。
“这地方还挺邪性。”
张海侠低声说。
“白家守仓的祖宗规矩。”
白锦边走边说,像在梦游,又像在背课。
“十一仓一共十二层,一到三层是明仓,放古董、冥器、战利品,四到六层是死当区,东西进来了就再没人赎。”
“七到九层是诡货,十层是白家禁区,吴二白也进不去,十一层……”
他顿了一下。
“十一层,是佛爷自己封的。”
“张大佛爷封的?”
吴邪追上一步。
“他封来干什么?”
白锦没立刻答。
他们走过一面墙,墙上嵌着半截老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张启山,穿军装,眉眼凌厉,身边站着尹新月,笑得又野又明艳。
照片下方有一行褪了色的毛笔字。
“启山与新月初封此仓,活人不入,死者不移。”
王胖子凑近了看。
“哎哟,佛爷和佛爷夫人还亲自来钉过门?这排面,比皇帝陵还大。”
岳绮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继续走吧。”他说。
七层之后,空气彻底变了。
灯变成冷蓝色的老式矿灯,墙不再是砖,而是整块整块的花岗岩。
又经过许久伙计们陆陆续续停下,不再前进,只有白锦带领众人继续往前走。
白锦在前面停住,面前是一道半圆形的铁闸,闸上铸着拾层两个字。
白锦在闸前点了三炷香,香灰落进石槽里,槽底传来水声。
“十层往下,是水。”
白锦说。
“十一仓不是山仓库,是水底仓,佛爷当年选这座山,是因为山下有暗河,暗河通湘江旧道,仓体一半在山里,一半在水下,你们刚才看见的钢门,只是旱门,真东西,在水位下面。”
“水底?”
吴邪头皮一麻。
“那佛爷和尹新月……”
白锦点了点头,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旧事。
“老长沙都传,佛爷去了北平,可九门里真正老的人知道,张启山打完最后一仗,回来过一次。”
“那回之后,再没人见过尹新月,白家祖上留话:佛爷把夫人送回水里了。”
“送回水里?”
王胖子瞪眼。
白锦站在十层铁闸前,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被岳绮尘的纸人钉住了神识。
白家其余伙计早在前头几层就停下了,七层往上本就不是普通仓管能踏的地方,真能往下走的,从头到尾只有白锦这一个代理人。
十层门口冷蓝矿灯晃着,水声从石槽里一丝一丝往外冒。
白锦也不催,就那么立着,像一尊泥胎。
岳绮尘没把纸人收回去。
他反手把风衣下摆一拢,转头看向身后七人。
“他现在听话,但也就到十层门口为止,再往下,应该就是是佛爷设的禁地了。”
“剩下的门,得咱们自己撬。”
“自己撬好啊。”
王胖子把背包往肩后一抡。
“胖爷最烦别人替咱开门,自个儿动手,才知道哪儿有机关哪儿有猫腻。”
张海楼蹲到铁闸底下,拿冷光棒照石槽。
槽底不是普通下水,是一道极细的石缝,水从缝里往上返,带着股陈年的铁锈味儿。
“这水不对呀。”
张海楼皱眉。
“不是山泉水,也不是暗河浑水,像……被人处理过。”
“十一仓水底本来就不是天然水。”
解雨臣接话。
“佛爷当年把尹新月的棺沉进来,不可能用活水沤着。”
吴邪听的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小哥。”
岳绮尘看向张起灵。
“那还等什么?”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张海侠忍不住笑。
“你那壮胆,就是边走边贫,真出事第一个往小哥背后钻。”
“放屁。”
王胖子瞪眼。
“我那是给小哥递战术位!”
几人说归说,手底下没停。
张海楼在闸侧摸到一道极浅的凹槽,凹槽里卡着半截铜栓,铜栓上刻着九门暗记。
他拿冷光棒敲了敲,铜栓里传来空响。
“是水栓。”
解雨臣一眼认出来。
“十层是水闸,拉开水栓,十层到十一层之间的竖井才会充压平衡,不然直接下去,会被水压拍在岩壁上成肉饼。”
“那就拉吧。”
岳绮尘说。
张海楼用力一掰。
铜栓“咔”地松了半寸,紧接着整座山体,远处传来沉闷的注水声,脚下的水泥地微微震颤,冷蓝矿灯忽明忽暗三下。
水声渐稳。
铁闸缓缓向两侧滑开,像两片石壳被水流推开。
前方没了墙。
只有一片黑绿发亮的水。
矿灯打过去,水面像块被砸碎前的大镜子,再往深处,就什么也照不出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把光吃了。
吴邪站在十层铁闸前,盯着那片黑绿发亮的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这也没路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
好不容易混进了十一仓,结果走到十层,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
“我说什么来着,水底什么的,还真把东西藏在水底啊。”
王胖子蹲在岸边,拿手电往水里照了照,光柱打进水里没多远就被吞没了,连个底都看不到。
“果然不是什么好货,正经人谁把东西往水里藏。”
“佛爷本来就不是正经人。”
黑瞎子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正经人能在民国年间把整座山掏空了当仓库?”
“那现在怎么办?”
张海楼问。
“来都来了,总不能站在这儿干瞪眼吧。”
岳绮尘站在水边,低头看了看那片水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下水,准确地说,他是不喜欢下水之后那种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黏糊糊的,难受。
而且水里不像陆地上,纸人的威力要大打折扣,万一在水底碰上什么东西,他的手段施展不开。
但他也知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掉头回去。
张起灵大概是看出了岳绮尘的顾虑。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把黑金古刀解下来,然后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岸边石台上。
“我去。”
他说话向来简短,这两个字就够了。
黑瞎子一看张起灵的动作,也把外套扒了。
“得,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万一水底下真有什么佛爷留下的惊喜,也好搭把手。”
“你们俩就这么下去?”
吴邪有点担心。
“不带个氧气瓶什么的?这水看着可不浅。”
“没事儿。”
黑瞎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点水路,还犯不上背气瓶,先下去探探深浅,看看底下什么情况,真要潜得深再回来拿装备。”
他说着,已经把上衣脱了个精光,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常年下地的活儿让他身上没多少赘肉,肌肉线条虽然不夸张,但每一块都很结实,背上几道旧伤疤在手电光下若隐若现。
张起灵也把上衣脱了。
他的身材比黑瞎子匀称一些,皮肤偏白,但身上的伤疤一点也不比黑瞎子少。
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痕,记录着他这些年走过的所有凶险。
王胖子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嚯,两位爷的身材都不错啊,胖爷我要是有这体格,倒斗都不用带家伙了,光靠色诱就能把粽子拿下。”
“你少贫两句。”
黑瞎子把裤兜里的零碎东西掏出来,交给岳绮尘保管。
“我俩下去了,你们在上面盯好了,要是看到水面冒泡或者绳子扯了三下,就拉我们上来。”
“知道了。”
岳绮尘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张起灵和黑瞎子各自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开关节,然后一前一后,没有太多犹豫,直接扎进了水里。
水花不大,两个人入水的姿势都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下水的老手。
岸上剩下的人围在水边,盯着水面。
水波荡开之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冷蓝的矿灯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幽幽的光,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说底下能有什么?”
王胖子蹲在那儿,拿根树枝拨拉着水边的石子。
“佛爷把自个儿和夫人都沉在这儿了,总不能就是为了泡澡吧。”
解雨臣说。
“他那个年代,九门内外都不太平,他能信任的人不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身边,放在自己夫人身边,对他来说可能是最稳妥的选择。”
“那十一层呢?”
张海侠问。
“不是说十一层才是佛爷自己封的吗?十层是他的墓,十一层又是什么?”
“那就得等他们俩上来才知道了。”
解雨臣看了一眼水面。
“现在猜也没用。”
岳绮尘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站在水边,闭着眼睛,他在感知水下那两张纸人的状态。
下水之前,他在张起灵和黑瞎子的衣领内侧各贴了一张极薄的纸人。
如果水下有什么东西突然对他们发起攻击,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纸人传来的波动。
目前来看,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