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的境遇终是被打破了。
这是一个寻常的白天,湛蓝天空下飘着几簇白云,艳阳高悬下,金光洒照在每寸土地上,这让人觉得轻松与惬意。
然而在皇城这边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肃杀。
承天门一带。
大批禁军甲胄鲜明,手持兵戈,神情冷峻地伫立在城门外围,这将通往宫城内的通道彻底封锁。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一支规模仅百余众,且未披甲,身着武士服的队伍,他们神色各异的盯着眼前所挡禁军。
在两支队伍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胆子小的人,根本就无法从容的待在这里。
“这是要打起来啊!这阵仗闹得够大啊!”
“看来长乐宫那边,终是有所动了。”
“现在别这般早下结论,谁都不知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的确,禁军衙门的人动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是奉了谁的命令。”
“这要传到外朝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你不会真以为到现在还没传开吧?”
“也是,这动静,想瞒也瞒不住。”
“就看今日这局面,最终会如何收场了。”
“但愿别真动起手来……”
距两支队伍不远处,本进出承天门往返宫城皇城办差的官员,在瞧见眼前这等阵仗时便纷纷停下脚步,远远驻足观望,不敢再贸然靠近。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更有人悄然退后几步,隐入廊柱阴影之中,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毕竟就今日这等阵仗,其实在不少人心中已有预料,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这般不留余地。
不管怎样讲,这终究是大夏重地啊,倘若真发生了冲突,甚至在这期间见了血,到时就真不好收场了。
可有这种想法归有,却无人敢上前劝阻,更无人敢贸然插足其中。毕竟这等局面可不是寻常人所能插手的。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禁军阵列中忽有一骑策马而出,马上之人身着明光铠,腰悬长刀,勒马立于两军之间,沉声喝道:“奉禁军衙门令,承天门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尔等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禁军衙门副将江冲,此人是禁军副都指挥使蔡擎的心腹爱将,而蔡擎则是长乐宫在禁军的重要倚仗之一。
别看蔡擎没有露面,但江冲既率部来此,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了。
江冲这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令得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登时噤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那骑身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武士队那边却纹丝不动,百余众列阵而立,虽未披甲,却无一人后退半步,为首那人更是抬眼直视江冲,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惧色。
他缓缓抬手,示意身后众人稳住阵脚,随即朗声应道:“我等奉上命而来,江副将还请行个方便,莫要耽搁勇卫营增扩事宜。”
说话的正是张虎,其不仅在御前担任要职,更兼领勇卫营副将职,这次他带队经承天门入宫,就是奉了李淳之命。
其身后那百余众武士,正是经首轮初筛选进勇卫营的新锐,这次入宫就是为了在内教场完成后续的选拔与编练。
当然选拔的这批人,皆是李淳精挑细选的,说是一等一的好手也不为过,不然也不会叫他们来此。
一切皆是李淳有意为之的。
江冲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缰绳一紧,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却并未后退。
他目光如刀,扫过对面阵列,沉声道:“上命?何人之命?可有明文令谕?若无禁军衙门印信,恕本将难以从命!”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又紧了几分。
张虎却是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了身旁的将校,那将校接过文书,便直奔江冲而去。
在那人有此动时,江冲身后的禁军无不神色警觉,有些更是下意识攥紧所持兵戈,一旦此人有所异动,便会立即上前将其擒杀。
那将校行至江冲马前约三步处,双手将文书呈上,姿态恭谨,江冲居高临下,目光在那文书上略一停留,却并未伸手去接。
见江冲如此,张虎掷地有声道:“此乃带御器械兼勇卫营主将所发调令,印信俱全,且在发此调令前,已有一份公函发派到了禁军衙门……”
江冲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冷声道:“公函?本将今日值守承天门,并未见有半分公文递入。”
“你口口声声说印信俱全,可这调令是发给勇卫营的,与禁军何干?禁军只认禁军衙门的令谕,勇卫营的调令,还管不到本将头上。”
张虎闻言,面色微沉,却仍耐着性子道:“江副将,勇卫营与禁军同属御前卫戍,调令既出,自当一体奉行。你今日拦在此处,莫非是要抗命不成?”
江冲冷笑一声,道:“抗命?本将只知奉命行事,不知何谓抗命。若勇卫营当真得了上意,自有圣旨明发,何须这般遮遮掩掩,以一道调令来压人?”
张虎目光一凝,沉声道:“江副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冲却不接这话茬,面露不屑的扫过张虎及身后之人,“禁军衙门行事,何须向你等交代?”
“尔等既知此地乃国朝重地,便该明白擅闯者是何等罪责。本将念尔等奉命而来,不欲多造杀孽,这才好言相劝。若再执迷不悟,莫怪本将不讲情面!”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唯有风声掠过旗杆,发出猎猎声响。
但这番话讲出,却深深刺激到张虎身后那百余众新锐。
他们说是新锐,但实则却都是悍卒了,要么是过去在禁军任职,要么是过去在卫尉任职,但就因为朝局动荡,且他们出身低微,没有人脉,所以就被裁撤下来了。
这些人可不是酒囊饭袋,他们个个都是佼佼者,而心中憋着一口气的他们,是无法接受如此屈辱的归籍的。
所以都留在了上京城。
但没有官身倚仗,就只能在市井中讨生活,这叫他们受尽了白眼与冷遇,要说心中没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然藏在怨气之下的,却是深深的不甘。
凭什么朝局出现了动荡,就叫他们遭此横祸?
他们是忠于社稷,尽忠职守的啊!!
但现实的残酷,却不会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说实话,对于这次勇卫营增扩,尽管通过了勇卫营的初筛,可在他们心底仍是有提防的。
毕竟被抛弃过了一次,谁又能说准这次就不会被抛弃?甚至被人当做棋子利用呢?
然而此刻,江冲那居高临下的姿态,特别是所讲的那番话,无异于在他们心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一些人的眼眸深处掠过杀意。
张虎自然也察觉到了身后众人的异样,然他表面却没有太多变化,但心中对自家将军却是愈发佩服了。
起初他还有些心疑,为何要平白来这一遭,但此刻他明白了,将军这是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勇卫营这百余众新锐的心气彻底点燃。
毕竟这百余众新锐,说是精挑细选的也不为过,除却他们的身手外,对他们的出身,背景,过往经历等都进行了详细核查。
而他们之所以能被选中,除了身手与过往履历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那便是与朝堂各方势力都没有过深的牵扯。
倘若真要有的话,那他们的日子就不会过的那般惨。
这批新锐一旦通过了考验,便将与首批选进勇卫营的精锐,共同构成勇卫营的中坚力量,成为御前最为锋利的刀。
有些事啊,不经历一遭,终是难辨真假的。
李淳就是要用这种直接的方式,让首批选进勇卫营的新锐,无一例外的都经历这种被轻视的滋味,只有这样才能激发出他们心底的斗志,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融入勇卫营,而不是说被些许利益或诱惑就被轻易动摇了。
这样的人是绝不能进勇卫营的!!
江冲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看到了那一双双隐忍而炽烈的眼睛,看到了那压抑的几欲喷薄的战意,他的表情是有所变的,但那份变化极细微,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江副将,我知你职责所在,可我等亦是奉命行事,若就此退去,便是抗命之罪,项上人头难保。”
而在此等态势下,张虎却是面不改色,上前走了数步,目不斜视的盯着江冲,一字一顿道:“要么江副将放我等入宫,要么江副将便踏着我等尸首过去!”
张虎话音落下,身后百余众新锐齐齐踏前一步,在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之意,有的只是决绝与赴死之志。
既然有些事做了,那就要做到底。
半途而废,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最重要的一点,是今日若真在此退缩了,则意味着勇卫营的脊梁就被打破了,而脊梁一旦被打破,那就再也难以挺起来了。
江冲的目光在张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百余众新锐决然的面庞,嘴角竟是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好,好一个踏着尸首过去!”江冲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惊起远处檐角栖鸦,“既如此,本将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身后甲胄齐鸣,大批禁军齐齐踏前一步,刀枪如林,寒光凛冽,与勇卫营百余众新锐针锋相对,气氛骤然凝滞到了极点。
眼前这一幕的发生,让不远处观望的众多官员,无不是倒吸一口凉气,谁都没想到事情竟会僵持到这般地步。
这要真在承天门打杀起来,必会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的,毕竟这可是承天门啊,是国朝重地所在啊。
“慢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宫门内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内侍领着人便快步而来,然在看清来人是谁时,不少人面上露出复杂之色。
特别是江冲,他眉头皱了起来。
来人正是大兴殿总管太监崔守恩。
崔守恩身后跟着数十众内侍,这些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身后,紧跟着一穿青袍的中年。
那人神色平静,步伐沉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身上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随赵贯来御前的御府小黄门之一,唤作童望,他虽只是御府小黄门,但能随赵贯出入御前,便绝非寻常之辈。
崔守恩快步走到两军对峙的中央,目光在江冲与张虎之间扫过,沉声道:“江将军,圣上有口谕。”
此言一出,江冲面色微变,当即收敛了方才的凌厉气势,但看向崔守恩的眼神却起了变化。
别看崔守恩是在御前当值,且是担任大兴殿总管太监的,但在大内也好,外朝也罢,皆是知晓其效忠谁的。
这个时候,崔守恩过来,还是奉的天子口谕,这如何能不叫江冲多想啊,难不成坤宁宫那边倒向了御前?
这不可能吧!!
江冲是在禁军任职的,故而对坤宁宫那位的脾性,是比多数人都要了解的,那位素来刚烈,且不会轻易让步的,怎么现在却突然有此异常举止了?
这要说背后没有猫腻,江冲是决计不信的。
可崔守恩就在眼前,天子口谕四字重若千钧,他纵有千般疑虑,也只得暂且压下。
在大兴殿的天子,手中是没有实权,但在一些场合下,尤其是像眼前这等场合,那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毕竟天子终究是天子,哪怕权柄旁落,名分尚在,倘若他敢有半分的懈怠,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揪着此不放的。
江冲是武夫不假,但他却不是莽撞之辈,而在这等态势下,一直骑在马上的江冲,动作迅速的翻身下马,朝着崔守恩快步走来,亦是这样,使得此间的气氛有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