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欲选精锐以扩勇卫营,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止在禁军衙门引起涟漪,更在外朝激起了波澜。
除却卫、定两王党以外,朝中那些大小派系皆有关注,这些派系的目光,无不盯在了两宫身上。
毕竟勇卫营虽名义上隶属禁军,但却是直管御前宿值的,这也就意味着勇卫营一旦完成增扩,位处大兴殿的天子,手中就多了一支真正听命于皇权的亲军了。
这对外朝会产生何等影响暂且不提,但可以肯定的,这必会对大内格局产生深远影响,甚至有可能打破两宫间的微妙平衡。
这就是值得人深思之处了。
受攻略京畿格局的影响,大内两宫及外朝诸党间的博弈愈发激烈,毕竟谁能掌控京畿大局,便意味着能在庙堂上占据更多话语权与先手优势,所以在这件事上,是各方势力都不愿退让的。
这导致的结果是什么?
是京畿治下动荡加剧。
尽管在京畿一些地方,民乱也好,叛乱也罢,都被迅速地扑灭,这使秩序从表面恢复了平稳。
但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
这场由上京掀起的风波,不再局限于京畿底层了,而朝向京畿更深层次蔓延,这让京畿治下的官吏、武将、大族、豪商、士子等群体皆被卷入其中,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单纯的平乱或平叛了,而逐步演变成了一场政治站队了。
而政治站队向来是最凶险了。
一旦旗帜鲜明的站了队,便再无回头之路,胜则青云直上,败则万劫不复,所以京畿治下的局势,早已与底层没有关联了,而是与京畿治下各阶层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了。
这等复杂态势下,还藏着与庙堂各方势力无关的其他群体,他们在暗中搅动着局势变幻,为的就是能在乱局中分一杯羹,这也导致了京畿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了。
为何内斗内耗如此可怕?
归根到底就在于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旦其中有人破坏了规矩,那就意味着更多人会纷纷效仿,最终使深处其中的会为了自保而无所不用其极,哪怕会导致不好的事发生,也在所不惜了。
这也是为何发生勇卫营增扩这等事,外朝诸党的第一反应不是打压,而是观望,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因为这件事成败与否,都会直接影响到两宫,而这件事若能牵制住两宫对京畿格局的掌控,即便在御前的勇卫营真的增扩成功,但只要能让他们在京畿格局上占据先手,那便值得赌上一赌。
在一些人的潜意识中,觉得那位即便掌控了在御前的一支力量,该为之苦恼的也只会是两宫,而不会是他们。
只要能在朝掌控住权柄,在京掌控住兵权,在京畿掌控住局势,即便那位真想对外朝有所动作,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这就是今下才会出现这等诡异局面的根本原因。
“一个个都够沉得住气的。”
大兴殿。
赵明昭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目光扫过殿外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两宫不动,外朝不动,也就禁军那边有所动,看起来,李淳这一拳打下来,似打到棉花上了一般。”
“奴婢倒不这样觉得。”
侍立在旁的赵贯,脑袋低垂的开口,“两宫看似没有动作,但这几日两宫进出的明显多了,除却在禁军当值的那些,还有不少在卫尉、三衙等处当差的,显然就李淳鼓捣的事,已对两宫产生了一定影响。”
“继续说。”赵明昭撩撩袍袖,看了眼赵贯,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奴婢以为,两宫越是按兵不动,越说明此事棘手。”
赵贯斟酌着措辞,“若只是寻常小事,两宫大可雷霆处置,以正视听,可如今这般沉住气,反倒说明两宫也在权衡利弊,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毕竟除了京畿格局外,上京城的格局也在变,据奴婢所知,陆瞻他们所为之事,已对更多商品价格受到影响,特别是报业处的筹建,在上京城兜售起上京日报,这其中刊发的一些文章,在坊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甚至有人私下传抄,说那报上所言,句句直指时弊,虽未点名道姓,却让人一看便知说的是谁。”
“最重要的是在上京的那些大粮商,大粮行,已有不少在暗中控制粮价哄抬,尽管粮价涨势没有改变,但涨幅却不似先前那般迅猛了,反倒透着一股观望的意味,这意味着……”
“呵呵…”
赵明昭笑了起来,看向赵贯的目光透有赞许,能将时局看的如此透彻,这本身就是不容易的。
“权力场上的博弈与争斗,本就不是一件事单独就能分出胜负的,往往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笑过之余,赵明昭倚在软垫上,“李淳做的事,巧妙的吸引了各方注意,使得陆瞻这边将做之事,有了一个很好的缓冲。”
“而与之相对的,在这等态势下,陆瞻这边促成的事,又巧妙的转移了部分注意,甚至让一些人需要考虑的更多,这又间接帮李淳分担了压力。”
“此消彼长,互为犄角。”
“接下来的关键,就在于两宫要如何出手了,是雷霆万钧,是高抬轻放,是一进一退,这不同的方式,会带来不同的局势变幻。”
“不过不管两宫会有何举措吧,在外朝的那些派系,多半是不会有所动的,他们只会静观其变,坐等两宫出手后再有所动,毕竟相较于所提到的这些,他们真正图谋的是京畿局势的归属。”
“陛下英明。”
赵贯听后不由躬身道:“在这盘大棋下,两宫不仅掌着权柄,更掌着大义,在过去的多次交锋中,外朝那些派系是处于被动下的。”
“特别是对卫王及其一党,尽管掌控住了政事堂,并以此左右部分朝局走向,但与他们真正想要的却存有差距。”
“如果在这次争斗中,卫王能将京畿掌控住,或者是掌控住大半,这就意味着卫王在朝局中的话语权将会增强。”
“这样在日后的交锋中,特别是一些关键决断下,卫王便能以京畿为筹码,与两宫讨价还价,甚至在某些时候反客为主,逼得两宫不得不做出让步。”
赵明昭微微颔首,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沉凝。
“卫王的心思,从来就不止于政事堂那一亩三分地。他真正想要的,是让两宫在关键时候不得不倚重他,不得不向他妥协。”
“而京畿,就是那把钥匙。”
“这个家伙的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赵明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他处心积虑的经营政事堂,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反客为主,将两宫逼到墙角,不得不与他做交易,如此他所谋之事就能顺势而成了。”
两宫再怎么不好,至少在帝位一事上,在一些格局没有彻底改变前,她们是无法登基称帝的。
但在京的卫王赵贞芮,在北的定王赵承章就不一样了,真要叫他们掌控住一定的局面,这两位是可以问鼎那至尊之位的。
“所以,京畿的归属,从来就不只是兵权之争,更是大义名分之争。”赵明昭缓缓说道,“谁掌握了京畿,谁就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卫王也好,定王也罢,他们争的,从来都是那个能左右大局的“势”字。”
为何赵明昭会如此急切?
归根到底啊,留给他有效的时间不长了。
如果在这次乱局中,他不能趁势掌握一定主动,那就意味着格局一旦固化,他就很难再找到翻盘的机会了。
赵明昭很清楚,乱局之中,机会与风险并存。
卫王与定王都在争那个“势”字,而他赵明昭,又何尝不是在争?
只是他争的,与卫王、定王不同。他争的,从来不是那至尊之位,而是要在新格局中,为自己谋得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卫王要京畿,定王要北境,而他赵明昭要的,是一个能介入进权力争斗的资格,而想获取这个资格,前提是他必须要有足够的安全及筹码。
现在就看谁能更沉得住气了,谁更技高一筹了,如此谁就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主动,好得以斩获相应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