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铭汇合后,我让他看了药方,他说方子有问题,其中有一味药性寒,还有两味药剂量多了,若按方抓药,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加重病情。我怀疑,岳父岳母当年并非因病而逝,而是有人借病下手,暗中做了手脚。”
信的末尾,他写道:“此事关系重大,我先告知你,你心里有数即可。切莫声张,待我回来再细说。”
黛玉看完信,手指冰凉,她将信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江离说,岳父岳母当年很可能死于非命。
娘走的那年她六岁,她想起母亲病中的那些日子,想起父亲日渐消瘦的面容,她记得母亲病倒时,她还小,只知道趴在床边拉着母亲的手哭,母亲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玉儿不哭,娘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可母亲没有好起来,她记得母亲走的那天,外面下着雨,她跪在灵前,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前几日母亲还笑着给她梳头,怎么忽然就没了。
后来她被接到荣国府,寄人篱下,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渐渐学会了将那些记忆压在心底,不再提起,不出两年,父亲也病了,病得很重。她守在父亲床边,看着父亲一日比一日消瘦,看着他咳嗽时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手帕上带着暗红的血迹。她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玉儿……好好听外祖母的……”
回到荣国府,她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以为那只是病,只是命,非人力能挽回。可如今沈江离告诉她,她所有苦难的根源可能都是人为的……
紫鹃端着茶走进来,见黛玉坐在案前,脸色不大好,连忙放下茶盏,走过来:“夫人,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黛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累了。”
紫鹃不信,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将茶盏递到她手边:“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黛玉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驱散了些心底的凉意,她放下茶盏,对紫鹃道:“把那封信送到对面侯府去,交给三妹妹。”
紫鹃应了一声,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黛玉坐在案前,又取出那封桑皮纸信,展开来,看了一遍,看着沈江离熟悉的字迹,看着他写的“岳父岳母当年很可能死于非命”,心里默默想着:爹,娘,你们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一个匣子里锁好,又放回柜中,夜色深沉,灯火零星,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回案前,拿起账册继续翻看起来,烛火跳动着,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次日午后,青鸢来报:“夫人,对面侯府夫人来了。”黛玉点点头,起身迎了出去。
探春走进院子,看到黛玉,迎上来拉住她的手:“林姐姐,我冒昧过来,没打扰你吧?”
黛玉拉着她进屋,“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快进来坐。”
进了正厅,丫鬟上茶后退下,两人坐下来,探春喝了一口茶,才压低声音道:“林姐姐,夫君信里托我打听王家的事,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说说我知道的情况。”
黛玉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你说。”
探春道:“王家那边,我昨夜托人问了,听说王子腾近来确实不太安分。他府上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而且多是些生面孔。有几个是外地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
黛玉问:“外地口音?知道是哪里人吗?”
探春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我托的那个人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敢靠近,但他听了一耳朵,说那几个人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像是边关一带的人。”
黛玉垂眸——北边口音,边关一带,王子腾曾任京营节度使,手下的人多是京城或中原一带的。若是他府上出现了边关口音的人,那说明他与边关那边的人有往来。
她想起沈江离信中说,燕北营当年被解散一事另有隐情,背后牵涉到朝中权贵。燕北营驻守燕山,正是北边。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探春见黛玉沉默不语,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北静王府最近也常有王家的人出入,我托的那个人说,前几日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北静王府后门,车帘掀开时,里面坐着的人像是王府的管家。”
黛玉道:“你确定?”
探春道:“我托的那人是荣国府的二管家,在京城待了几十年,各府的管家、下人他都认得个大概。他说那人他见过,确实是王子腾府上的。”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沉吟片刻,“三妹妹,这件事你费心了。你回去之后,不必再刻意打探,免得引人注意。若是有什么消息,你再来告诉我便是。”
探春点了点头:“我明白。林姐姐,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探春没有久留,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黛玉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穿过街道,进了对面侯府的门,才转身回府。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堆着几片灰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想起沈江离在燕山,不知道那边天气如何,还有陆铭,也不知道查到哪一步了。
燕山,夜。
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篝火忽明忽暗。沈江离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炭火,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又落下去。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陆铭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的星空。昀儿坐在两人中间,手里捧着一块干粮,啃一口,嚼半天,像是没什么胃口。
他们已经在燕山深处待了好几日了,那日在地下石室发现燕北营全图之后,三人顺着地图上的标注,又查探了几处据点——大多已经荒废,只剩下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碎石,只有一处,在山谷最深处,入口被巨石封死,若不是地图上标注了位置,根本不会有人发现那里还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