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兴元府内实行了最严苛的宵禁。
除了巡防的府兵,整座城市仿佛陷入死寂。
节度使府邸书房内,周震照常留下楚尘,一同商议要事。
周震眉间透着忧愁,无奈地分析着局势。
“血衣贼令行禁止,即便撤退,亦是井井有条。”
“若能招抚最好,再起战端,胜负实在难料。”
周震比谁都清楚血衣军的战斗力,否则也不会此前上奏求援。
但韩拓就是不信邪,都吃了两次亏,还是要上。
“招安之事最怕拖延,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啊.....”
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也就在楚尘面前能讲。
正因为韩拓理由正当,周震才不好反对。
“叔父莫忧心。”楚尘笑了笑,语气透着自信。
“韩大将军既然不让我们谈,那便绕过他,悄悄谈便是。”
周震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绕过主帅私通敌军,乃是军中大忌!”
“更何况,萧衡怎么可能听你的?”
“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
楚尘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西窗前,看着外面夜色。
“若是萧衡愿意相信我,也愿意受招安,此事便能成。”
“如若不能,韩大将军的做法未尝不可。”
说着,楚尘猛地转过头,郑重地看向这位父亲旧部:
“周叔父,帮我一个忙。”
“三日后子时,把西城角门处的暗哨全部撤了。”
周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子岳,你这是要放人进来?!”
“我已经向萧衡抛出了邀约。”楚尘声音中带着期待,
“若是他胆量,三日后子时,他会亲自潜入兴元府,来跟我当面谈。”
“这是他递给我的投名状!”
周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惊叹于他的大胆。
可他更清楚,若能促成招安、消弭战火,于朝廷、于汉中百姓、于万千将士,皆是天大善事。
这事不是不能做,但必须冒风险,尤其是在韩拓眼皮底下。
没有犹豫多久,周震猛地一拍桌子,下定决心。
“好!老夫便陪你赌这一把!”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为了维持停战对峙的局面,兴元府特意放了一批粮草,交给血衣军。
血衣军也频繁派使者来城内谈判,提出条件。
双方来往紧密,谈判却僵持不下。
韩拓并没有招抚的意愿,只是想尽量拖延时间,休整兵力。
等到休整完毕,他便会毫不犹豫打破这脆弱的局势。
深夜,子时正。
兴元府西城,慈恩寺内。
慈恩寺已破落多年,寺内仅有十几位僧人,到了深夜,更是渺无人烟。
楚尘白天便知会寺内住持,让其配合。
寺内住持明白情况,碍于军威,只得答应。
此时寺庙的大殿内,楚尘正端坐在蒲团上,听着住持在旁诵经。
他对外说要在庙内祈福,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当然楚尘可没心思听念经,只是为了和萧衡见面而已。
子时一过,萧衡还不出现,那就说明谈判破裂。
到时楚尘就得另想办法,或者直接下狠手了。
思索间,大殿两扇木门发出一声摩擦的轻响。
一道身影踏入殿内,步履平稳,既不着急,也不缓慢。
住持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继续念下去。
来人站在门前,没有继续往前走,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楚尘。
楚尘这才转过身,看向对方,露出了然的笑容。
“萧大帅,敢孤身进城,胆识过人啊。”
萧衡声音依旧沙哑:
“你给的药粉,救了我三百多个弟兄。这份恩情,萧某记下了,多谢。”
这声道谢是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虚假。
“如此神药,闻所未闻,楚将军如此诚意,我理应回敬。”
恰恰是因为楚尘给了药粉,还妥善处理了被俘的血衣军将士,这才让萧衡放松警惕。
若是换成韩拓或者其他兵马使邀约,他绝不会冒险。
楚尘笑了笑,指着旁边蒲团,朗声道:“既然如此,不如坐下详谈吧。”
萧衡这才走过去,顺势坐下,声音藏在诵经声里。
“不知楚将军这番邀约,有何条件可言?”
“萧大帅,我知你只为寻一安身立命之处。”楚尘单刀直入道:“兴元府便是最佳去处。”
“我可向你保证,招安之后,血衣军整体划归山南西道辖制,不拆建制、不散兵卒。”
“你与麾下所有将领,皆可原位留任。”
“有周节帅作保,朝廷封赏、将士安置,皆可稳妥落地。”
萧衡眼色深沉,哑声道:“你的意思,是归编地方、隶属府军,却无名号么?”
他很清楚,这只是个承诺,能不能兑现都是个难题。
由始至终,萧衡都只愿意保留血衣军编制,不做拆散,以便维持和朝廷谈判。
血衣军一旦彻底撤编,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从此再无半分底气,身家性命尽数交由他人拿捏。
萧衡并不认为楚尘给得了这份保障,就算拉上周震作保也一样。
“朝廷不会容你血衣军保留名号,必须撤编。”楚尘的话冷酷到了极点。
萧衡眼神骤然一沉:“这般局面,你如何保证我等安危?”
“我可以保证。”
楚尘认真道:“若不是想让你们活,今夜我就不会在这里。”
萧衡沉默良久,突然蹦出一句话。
“兴元府周边兵事变动频繁,必有打算。”
“你我恩怨是私,朝堂战局是公。胜负未分之前,我不敢全然轻信、贸然定论。”
“需等此战尘埃落定、韩拓执念尽消,再谈招安不迟。”
意思是得等韩拓父子打消歼灭血衣军的念头,才好继续谈。
楚尘从萧衡语气中听出一丝波动,眼带笑意。
“那我就在城中拭目以待了。”
萧衡眉头一皱:“楚将军不上战场?”
“我若上阵厮杀,有些人可就急死了。”楚尘话里有话。
听到这话,萧衡突然展颜一笑。
“哈哈,确实如此!”
他心中一阵畅快,当即起身。
“实话实说,楚将军不上战场,我方便少了一大阻力。”
“且看.....”
萧衡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动静。
大殿两扇大门被一脚踹开,石猛火急火燎闯进来。
就在他闯进来的同时,萧衡眉头一皱,立即看向楚尘。
楚尘则在盯着石猛,等着他禀报。
石猛快步上前,语气急促。
“公子,寺外有敌人,我们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