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
朝臣几次求见朱由校,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陛下正在做工匠活。
今日刨木板。
明日看窑炉。
有事找信王。
满朝文武看不明白。
一个九岁的信王,天天坐在殿上看奏疏。
皇帝却整日摆弄锯子、炉子。
大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难不成,真要亡了……
朝会上。
客氏准备的那道弹章,被人带进了朝堂。
“臣,兵科给事中霍维华,参内侍王安!”
一名中年官员走出班列,双手举起奏疏。
朱由检坐在御座东侧,抬眼看去。
“参他什么?”
霍维华挺直腰背。
“王安倚仗陛下信任,隔绝内外,干预朝政。”
“信王殿下监国一事,亦有他在旁撺掇!”
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谁不知道,王安是皇帝身边的人?
这道弹章,表面上参王安,实际上冲着监国的圣旨来的!
朱由检却只是点了点头。
“本王知道了。”
霍维华等了一会儿。
没动静。
“……知道了?”
“嗯。”
“信王殿下,然后呢?”
朱由检看向他。
“然后?”
“你是不是也要弹劾本王?”
霍维华吓了一跳。
“臣不敢!”
“不敢?”
朱由检把桌上的奏疏拿起来,翻开一页。
“你写王安撺掇皇兄,让我监国。”
“可旨意是皇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宣的。”
怎么?!”
“如今你说这事是王安撺掇的。”
“那本王呢?”
“皇兄呢?”
霍维华额头冒汗。
“殿下,臣只是担心陛下年少,受身边人蒙蔽……”
“本王问你,有没有证据?”
“这……”
“是王安写过密信,还是有人听见他劝皇兄下旨?”
霍维华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原本以为,信王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王安扣上一顶“宦官干政”的帽子。
小孩子嘛,哪经得住这种阵仗?
结果朱由检坐在那里,连声音都没抬高,就把他问住了。
“来!”
朱由检用手指点了点奏疏。
“你是言官,弹劾官员是你的权利。”
“本王不会因为你参了王安,就堵你的嘴。”
“但你写进奏疏的话,总得有凭据。”
“回去查。”
“查到了,再来。”
“查不到……”
朱由检眼神一冷。
“那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有意针对本王!”
霍维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只能低头。
“臣……遵命。”
朝中几位大臣相互看了一眼。
这、这特么是个九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从头到尾,信王的思路清清楚楚!
一切讲证据!
没证据?那我理你干嘛!
这九岁的娃娃……
他根本不吃压力啊!
朱由检放下奏疏,另一名官员却站了出来。
“信王殿下。”
“臣有辽东急事。”
开口的人,是右都御史朱童蒙。
他刚从辽东勘事回来。
比殿中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那里的情形。
“沈阳、辽阳兵力吃紧。”
“军饷、粮草也常有接济不及。”
“有人主张趁敌军尚未集结,向前用兵。”
“也有人主张固守。”
朱童蒙抬起头,看向朱由检。
“殿下以为,应当如何?”
话音落下。
不少官员暗暗竖起了耳朵。
有备而来啊!
看似汇报军情,实则是冲着信王来的!
弹劾王安,还能凭几句问话挡回去。
辽东军务可不一样!
那是要死人的事。
他们倒要看看,九岁的信王能说出什么来。
朱由检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摊开的辽东舆图。
那上面的城池,许多都还在。
可他知道,再沿着史书上的路往前走。
这些城池很快就会被建奴一一抢去。
“一个字,守!”
朱由检指着图上的几处城池。
一名武官忍不住问:
“殿下,这是要弃地?”
“还是说,殿下要放任建奴做大!?”
朱由检抬起头。
“本王的意思是——收缩防线!”
“把兵散在各处,敌人打哪一处,我们都来不及救。”
“若把人、粮、火器收拢到要地,至少能彼此照应。”
朱童蒙眼神微微一动。
他在辽东见过那些城池。
有些地方,看着是往前多占了一块地。
真打起来,身后的路一断,连粮都送不进去。
信王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可问题是……
“殿下,守到何时?”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
“等。”
满朝文武:“……”
等?
等什么?!
朱童蒙也愣了。
朱由检看着殿中一张张茫然的脸,忽然咧嘴一笑。
“等一批武器!”
殿内更安静了。
武器?
什么武器?
大明什么时候有了一批,能左右辽东战局的武器?!
朱由检却没有继续解释。
武器这东西,皇兄身为大夏院士,那还不是轻松定!?
现在局势可控,只要皇兄造出栓动步枪。
区区建奴,弹指可灭!
当然,这些事情,他没必要告诉下面的人。
说了他们也不懂,懂了他们也不信。
“给袁经略去信。”
朱由检收起笑容。
“各处兵力、粮草,立刻报来。”
“从现在开始起,只守不攻。”
“不要让将士白白送命!”
“等武器送到辽东,本王再与诸位议下一步!”
……
朝会散后。
霍维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客氏耳中。
“那小屁孩就这样把弹章退回来了?”
“是。”
传话的人低着头。
“信王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把霍科爷问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客氏脸色难看。
原以为皇帝沉迷做木匠,信王不过九岁。
只要有人在朝上参王安一本,信王总得慌上一慌。
谁能想到。
那个九岁的孩子,竟然一点都不慌!
“备轿。”
客氏起身。
“我亲自去见陛下。”
她是皇帝的乳母。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总不至于连她的话都不听。
结果刚走到皇帝做工的院子外,就被王安挡了下来。
“客娘娘。”
王安躬身行礼。
“陛下吩咐过,今日正在验器,不见旁人。”
客氏冷冷看着他。
“连我也不见?”
“陛下说了。”
王安垂着眼睛。
“若是朝政上的事,请您去找信王殿下。”
“若是私事,一律不见!”
客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绕了这么一大圈。
最后,还是绕回那个九岁孩子面前!
……
文华殿偏阁。
朱由检面前摊着一堆厚厚的奏疏。
他拿笔在纸上做了几处记号。
忽然,门外传来通报。
“殿下,客娘娘来了。”
朱由检笔尖一顿。
“进。”
客氏走进偏阁。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奏疏,又看了一眼坐在案后的朱由检。
眼神中满是不屑,冷冷开口:
“信王殿下。”
“明日朝议,你安排两个人。”
朱由检抬起头。
“哪两个人?”
“魏进忠,任司礼监秉笔。”
“我儿侯国兴,升锦衣卫指挥使。”
客氏说得理所当然。
一个进司礼监,接触皇帝的奏疏。
一个进锦衣卫,手里握着人。
若是两件事都成了,王安还拿什么拦她?
朱由检将手里的笔轻轻放下。
“还有呢?”
客氏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
“霍维华今日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也不必再查他。”
“至于王安,他在陛下身边待得太久,也该换个地方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强硬。
“这些事,明日在朝上办妥。”
那语气,不像商量,更像是在下令。
偏阁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缓缓抬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在,教我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