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口城,衮王府。
一封盖着火漆、由最快的信鸽从福州方向送回来的密信,被亲兵一路疾跑着送进了议事大殿。
“殿下!齐王回信了!”
衮王猛地抬起头。
自从看完李鹰带回来的那份琼州密报后,他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
桌案早被他一掌拍碎,重新搬进来的新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南海舆图。
琼州、广口、福州、福清城,还有周围大大小小的海港,都被朱笔重重圈了出来。
其中琼州那个圈最红,几乎要把纸划破。
“拿来!”
衮王一把夺过密信,拆开扫了几眼,脸色便迅速阴沉下来。
信是齐王亲笔所书。
开头倒说得冠冕堂皇。
什么“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什么眼下宋留白暗中坐大,确实该暂时放下彼此争端,共同防备。
可等衮王看到后面,脸直接黑了。
齐王不同意他的第一套方案。
衮王原本的想法很简单。
琼州不是正在大批从福清城接流民吗?那就让齐王驻扎在福州沿海的水师直接出动!
把福清城通往琼州的航线掐死!
来一艘扣一艘,来十艘便沉十艘!
只要这条人口运输线一断,琼州缺人,福清城那边的流民又运不走,两边都难受。
到时候再慢慢耗死他们。
结果齐王压根不上当。
信中甚至写得相当直白。
——“皇兄若真觉得此计甚妙,不妨先遣广口水师北上拦截。”
“好个老三!”
衮王气得冷笑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
“这是怕本王拿他当刀使呢!”
旁边谋士低着头,小心翼翼道:“齐王殿下有所顾忌,倒也不算没有道理。”
“如今福清城在陈家军手里,陈家父子本就与我们双方都不亲近,前些日子陈大将军又连着拿下数城,军势正盛。”
“而琼州来往福清城的船队,听说每次都有重型战舰护航。”
说到这里,那谋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鹰回报的那些东西,他们如今可都知道了。
能一炮把战船轰穿的巨炮。
百步之外就能把石碾轰碎的火铳。
还有不知道用什么钢铁打造出来的怪异战舰。
谁也不知道琼州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东西。
若齐王真傻乎乎派福州水师去截船——
截到了还好。
万一没截住,反被琼州水师顺藤摸瓜杀到福州沿海,再加上陈家父子从陆地一起动手……
那齐王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衮王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气。
他本来就是想让齐王先试试琼州水师到底有几斤几两!
没想到老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别人脸上了。
“继续念!”
衮王烦躁地一摆手。
谋士赶紧把齐王后半段的回信展开。
看到后面,他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殿下,齐王虽然不同意截断福清航线,但……他另外出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封商路。”
衮王眉头一皱。
谋士迅速将信摊平,指着南海舆图道:
“齐王说,琼州如今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闻所未闻的新奇货物,又有那么多世家大族举家迁往岛上。”
“他们总不能只是跑到琼州种地。”
“尤其那些世家,全天下哪个不是追着银子跑的?”
“既然他们如今在詹州修码头、建货栈,还弄出什么外贸商贸城,那就说明他们真正图谋的,是南洋、西域乃至更远处的海贸!”
衮王的目光逐渐落到了舆图南面大片海域上。
谋士继续道:
“咱们何必要去碰琼州那些装着巨炮的军舰?”
“军舰不好打,商船还不好堵吗?”
“只要咱们不去管琼州到福清城的接人船队,专门在琼州通往南洋、泰西诸国的几条主要商道上巡逻。”
“凡是琼州出去做买卖的世家商船——”
“全部拦下!”
“货物扣了,船只扣了,人可以放回去。”
衮王眯起了眼。
谋士的声音越来越兴奋。
“这样一来,咱们既不用直接跟陈家军开战,也不用正面去硬碰琼州那些大炮战舰。”
“可那些投了大笔银子进琼州的世家,很快就会急!”
“他们是为了赚钱才去的。”
“如今码头建了,货物生产出来了,结果一艘商船都出不去。”
“一天两天他们还能忍。”
“一个月呢?”
“两个月呢?”
“几百万两银子砸进去,一文钱回报都见不到,他们还能继续跟周杜鹃和逍遥王一条心?”
衮王的手指缓缓敲击桌面。
咚、咚、咚。
越听,他嘴角越往上扬。
“然后呢?”
谋士低声笑了。
“然后,齐王殿下建议,等那些世家内部开始焦躁,再派人偷偷进入琼州。”
“许他们好处,离间他们,策反他们,只要其中有两三家愿意暗中合作,咱们便能慢慢摸清琼州真正的粮仓、军械库、水师驻地。”
“到时候外面封着商路,里面有人接应……”
谋士做了一个狠狠合拢的动作:“里应外合!”
衮王终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好!这个法子好!老三这人虽然阴得像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可论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他确实比本王更擅长!”
大殿里的几名将领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让他们现在直接跟琼州水师硬碰硬,他们是真有些发怵。
可欺负商船——
这就简单多了。
毕竟那些世家再有钱,商船终归只是商船。
船上最多养些护卫家丁,哪里扛得住正规水师?
衮王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忽然又冷笑起来。
“不过……”
“想让本王一个人出兵封海,他老三坐在福州岸上看热闹?”
“做梦!”
谋士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衮王抓起毛笔,直接在舆图上狠狠画出两道线。
一道从广口城南下。
一道从福州沿海南下。
最后两道线一左一右,卡在了琼州通往外海的几条主要航路上。
“回信齐王,告诉他,他出的主意,本王同意了,但是既然要联手,那就谁也别想偷懒!”
“本王从广口调二十艘战舰,封锁琼州西北往南洋去的航道,让他也从福州水师抽一批船出来,封东面的航路,双方互相呼应,谁发现琼州商船,谁就负责截。”
衮王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至于扣下来的货物……”
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是各自截的,自然各自留下。”
周围众人瞬间都明白了。
这哪里只是封锁?
那些所谓的“神仙货物”,连他们看过密报以后都眼馋得厉害。
精钢器具、琉璃、罐头、烈酒、奇异日化……
若真能截下一两船,光卖货都能赚上一大笔!
衮王一拍桌子。
“传令!广口水师立刻调二十艘速度最快的战船!不要靠近琼州军港,不要跟他们那些装着巨炮的重舰正面纠缠!咱们就在外海等。”
“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护得住军港,难道还能护得住每一条出海发财的商船不成?!”
大殿中众将轰然应声。
“末将领命!”
很快,一封新的密信被绑上信鸽,趁着夜色冲天而起,朝着福州方向疾飞而去。
而此时此刻。
刚刚开始热闹起来的詹州商贸城里,十一大世家的第一批外贸货物已经装船完毕。
崔家的精铁农具、陆家的罐头、金家的穿戴甲和养颜礼盒。
一箱又一箱,几乎把几艘大商船装得满满当当。
码头上鞭炮齐鸣,各家管事满面红光。
崔族长甚至亲自站在岸边,望着那几艘即将驶向南洋的大船,笑得胡子都在抖。
“出海!”
“等这一船货卖回来,咱们这詹州商贸城的第一桶金,可就真正赚到手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
几百里之外。
两张巨大的网,已经悄悄朝着他们的船队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