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鸣驾崩那一夜,一道白色流光自西南天穹缓缓下坠,流光绵长安静。
“阳君。”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却没有惊动殿中任何一人。
虚空之中,漾开一层淡霭。
数位身着神袍、头戴高冠的阴司官差踏虚而立,立于藻井之下。
为首之人面目威仪,手持牒文,腰间悬着金印,周身神光内敛。
他朝龙榻上的萧鸣说道:
“阳君,吾乃阴司都城隍,承东岳大帝牒命,掌京城阴籍,核验苍生善恶。”
“今君阳寿已尽,天德归虚,吾奉牒前来值守候引。”
龙榻上,萧鸣最后一丝气息散尽,躯壳再无生机。
满殿垂泪悲恸,哀声低徊,人人沉浸于君王驾崩的哀戚之中。
一道淡影自萧鸣躯壳中缓缓浮起,体态清宁,眉眼与生前一般无二。
只是周身笼着一层虚光,不再是血肉之躯。
他低头,看见自己躺在龙榻上的冰冷躯壳,又环顾满殿痛哭流涕的太子、嫔妃、大臣。
执掌半生的万里江山,恍如浮梦。
萧鸣看到眼前阴司正神,心底生出一阵害怕、惶恐。
可多年为帝的沉稳,并没有让他失态。
不久,他稳定心神,看向都城隍,问道:
“现在就要走吗?”
都城隍回答道:
“不必。”
“阳君乃仁德之君,阴司有规,神魂可暂留阳间,观家国后事,辞别骨肉至亲。”
“待明日宫中行过小敛之后,吾等再引阳君赴东岳岱宗,考校平生功行。”
“多谢。”
萧鸣回礼,随后以亡魂之身,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下方。
他看着宫人们为他的躯壳擦拭身体、换上敛服。
他看着太子被大臣们搀扶着离开,他看着苏文远一直跪在榻前,可他再也不能笑着让他平身了。
萧鸣的亡魂在养心殿中站了整整一夜。
次日,京城满城素白。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自发闭门歇业,门楣上挂起白幡。
皇宫方向传来的钟声,一日一夜不曾停歇。
消息传至各州,百姓自发设案焚香。
有老农蹲在田埂上,把一捧新收的稻谷摆在香案前,磕了个头,说道:
“皇上好,今年收成也好。”
洛水渡口,艄公将船上的红绸换成白布。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河岸上,远远看着京城的方向,抹了把眼泪。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下令。
消息传到哪儿,哪儿便自发静了下来。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停了醒木,戏台上的锣鼓歇了响。
十里长街,万巷俱静。
主衣、内侍为萧鸣穿戴好敛服。
小敛完毕后,都城隍对萧鸣说道:
“阳君,我们走吧!”
“嗯。”
萧鸣虽万般不舍,可阳寿已尽,该走了。
就在萧鸣准备跟着都城隍前往东岳时,忽然几道人影出现在殿外。
“等等。”
这声音飘渺,并非对殿内凡人所说。
见有人阻拦接引阴司亡魂,都城隍身后武判官上前,呵斥道:
“何人?!”
“胆敢阻拦阴司接引亡魂!”
“慢!”
都城隍看清来人后,急忙叫住了武判。
“大人?”
都城隍却看向来人,说道:
“你......你是那位纪公子?!”
纪风行礼道:
“见过都城隍,没想到大人还记得纪某。”
“当然记得,纪公子今日前来是?”
纪风看向都城隍身旁的萧鸣亡魂。
“纪某与这位人间帝王有段因果,特来了结。”
“这......”
“都城隍大人还请放心,纪某并不会对他做什么,只是带他去见个人。”
“见个人?”
都城隍想起此前,纪风曾带着三坛龙涎香到他阴司,询问过一个人的转世。
这人和如今他身旁的萧鸣有关。
想到这儿,都城隍也明白了纪风的想法,笑道:
“可以,不过本官得一起。”
“阳君乃人间帝王之魂,本官不可离其左右。”
“理应如此。”
纪风拱手道。
随后纪风看向萧鸣,问道:
“可还认得我?”
“你......你是......那位当年除夕,在苏爱卿府上的那位纪公子?!”
纪风笑道:
“还有呢?”
“我们见过可不止一面。”
萧鸣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纪风,他没想到纪风居然不是凡人,听纪风的意思,他们还不止见过一次。
“还见过?”
“什么时候?”
“哎呀,笨!”
一旁的知白笑道:
“就是那年春天,御花园!”
“御花园?!”
听到知白提起这个,萧鸣恍然大悟,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唤醒。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你......你是那位仙人?!”
纪风笑道:“正是在下。”
“你要带我去见一个人,莫非......”
纪风点了点头。
......
云韶词苑,乃当世文风大兴,朝廷出资所建,专供四方词人相聚,研审词律、分题赋咏之地。
苑中遍植修竹与梅花,虽已入秋,竹叶青翠,梅枝含苞,亭台水榭错落有致。
一个女子正坐在院中亭台下,低头写着什么。
她身着一袭浅青色襦裙,青丝用一根银簪绾着,眉目清雅,气韵文秀。
她写得很慢,写几行便停下笔来,眉头微蹙,轻轻摇头,又低头去改。
“梅萼含苞秋尚浅,忽报君王故......”
她轻轻念了一遍,又摇了摇头,将纸揉成一团,丟到一旁。
脚下已经扔了七八个纸团。
今日一早,她忽然听到从宫里传来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后来她就听说,当今圣上驾崩了。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对这位皇帝所知并不多。
只知道,他在位三十余年,四境太平,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
人们都在说,他是位仁德之君、中兴之主。
她从未见过这位皇帝,可听到他驾崩的消息,心中莫名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她想起她爹娘说,家的事不用她操心,有的是余粮。
想起在他的支持下,苏相推行的新政,办女学,让他们女孩子也有书读,她也可以作她最喜爱的词。
她笔落了下去。
“梅萼含苞秋尚浅,忽报君王故。四海泣无声,万巷灯寒,泪作清明雨。”
“明德照彻山河路,仁政泽黎庶。驾鹤向云衢,唯愿人间,长记当年曙。”
她放下笔,将这首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轻轻念了出来。
念到最后一句时,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好难受。
......
“玉......玉儿!”
纪风、萧鸣、都城隍、知白一行人站在云端,望着下方。
萧鸣看到女子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一般。
下方那个专注写词的女子,她的眉眼与萧鸣记忆中的元妃一般无二。
纪风摇了摇头,说道:
“她现在叫清宁。”
“当年我在你御花园说过:‘好好对待你的百姓,她或许也会幸福的度过这一世。’”
“你做的很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她这一世过得很快乐。”
“如今是京城第一才女,词冠绝天下。”
萧鸣看着元妃的转世,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眼中闪着泪花。
“清宁,清静且安宁。”
“好......好......她这一世过得好就好......”
......
都城隍带着萧鸣临走时,萧鸣朝纪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纪公子!”
纪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