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精的神魂在后边追,河狸精的神魂在前边跑。
两妖的神魂一路从扬州东关街跑到文昌阁,又从文昌阁跑过瘦西湖,绕过五亭桥,沿着湖岸一路狂奔。
眼看甩不掉山羊精,河狸精竟然朝扬州城外跑去。
这时,一道神魂挡在河狸精面前。
河狸精看清来人,急忙停下。
“夫......夫子。”
山羊精也来到纪风面前。
“纪......纪公子,您怎么来了?”
“事因我送出的仙酿而起,我便过来看看。”
山羊精看向河狸精,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气道:
“河狸,快跟我回去!”
“我不!”
“呦呵!我还治不了你了。”
眼看山羊精就要撸起袖子动手,纪风却制止了他。
纪风看向河狸精,问道:
“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河狸精看向下方扬州城,满眼的痴迷。
“夫子,你看这里多美,多有趣啊!”
“人间的街,人间的灯,人间的美食,人间的热闹......”
“我以前在团团寨、团团城,每天就是啃木头、筑水坝、修河堤,我以为天地就那么大。”
河狸精眼中映着扬州满街的灯火,继续说道:
“可神魂遨游天地之后,我才知道,这世间有多热闹、有多美好。”
纪风并没有反驳河狸精,他同样看着下方的扬州城。
运河两岸盐船一字排开,跳板上盐包起起落落。
园林里灯烛辉煌,丝竹声隔着花墙飘出来,里边觥筹交错。
瘦西湖上灯船一只接一只,笙歌彻夜不休。
二十四桥的桥洞里都挂了灯,远远望去像一串明月落在了水面上。
纪风也感叹道:
“是啊,很美,很热闹。”
“可你有没有发现,这美好,你融入不进去。”
“你看得见这满城的热闹,却摸不到那孩子手里的糖画,你闻得到这满城的香气,却尝不到一口馄饨。”
纪风的话,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了河狸精脸上的痴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
这几天,他飘进过园林看堂会,满桌的山珍海味,他却闻不到,吃不着。
上了瘦西湖的灯船,琵琶声就在耳边,他伸手去碰琴弦,手指却穿了过去......
纪风继续说道:
“神魂遨游世间。”
“你看得见满街繁华,却只是个过客。”
“你听得见满城欢笑,却参与不了半分。”
“你能走遍九州,却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这街上的每一个铺子,都与你无关。”
“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你都碰不到。”
“就好像大梦一场,不愿醒来。”
“你想留在这儿,可你的身体还在团团城的木屋里趴着。”
“再待下去,你就永远无法回去了。”
“世间热闹不会停歇,可到那时,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不要因为贪恋一时的美好,而丢了归路。”
“等以后修炼有成,未必不能亲自来人间走一走。”
“到时候摸得到糖画,尝得了馄饨,那才是真正的美好。”
河狸精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低声道:
“是,夫子。”
“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河狸精的神魂就消失在原地。
“嘿,这小子,跑的还挺快!”
“走吧,我们也回去。”
“是,纪公子。”
纪风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扬州城。
灯火璀璨,人声喧闹。
一条运河穿城而过,将满城繁华分成两半,又连成一片。
他收回目光,念头一转。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木屋里。
“公子,你们回来了?”
“嗯。”
山羊精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桌上,河狸精还趴在那儿。
“你小子,是不是怕本副城主说你,不敢起来了?”
山羊精揪着河狸精的耳朵。
“副......副城主。”
河狸精有气无力的说道,差点整个人从凳子跌了下来。
山羊精急忙扶住河狸精,看向纪风问道:
“纪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纪风摇了摇头,一旁的绾绾说道:
“他这是神魂出窍时间太久,阳气亏损,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就好。”
“既然他神魂已经找回来了,我们便不多留了。”
纪风起身准备返回书院。
山羊精朝纪风说道:
“多谢纪公子。”
河狸精也撑着桌子抬起头,低声道:
“多谢夫子。”
“嗯。”
山羊精将河狸精扶着睡下,出木屋送纪风。
临走时,纪风看向山羊精说道:
“那仙酿......”
山羊精明白纪风说的是什么,急忙道:
“公子放心,剩余的仙酿我一定将它珍藏好,不会再给其他的小妖喝。”
“嗯。”
纪风带着知白、桃枝枝等人返回书院。
路上,知白问道:
“公子,为什么河狸精会不想回来?”
“我们同样也喝了仙酿,在天上飞了一圈便回来了。”
纪风说道:
“你们跟着我从青城县一路走到十万大山,去过京城,看过万国来朝,下过江南,见过烟雨繁华,还到过东海之滨,看过重湖浩荡、沧溟万里。”
“你们早已知道人间是什么样子。”
“可河狸精从开启灵智那天起,就一直在这十万大山,从未走出去过。”
“忽然有一天,他看到了人间的繁华、热闹,就好像一个从小住在深山里的人,第一次看见了海。”
“那海太大,太辽阔,太热闹,让他忘了自己因何而来。”
“神魂遨游天地,看似自在,可没有肉身,所见所闻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世间,也不是只看一眼就能拥有的。”
“噢噢。”
......
此后几年,纪风仍在万妖书院教书。
此时的万妖书院内,变化肉眼可见。
正堂内坐着的妖,早已不全是兔子精、鹿妖、松树精这些温顺的小妖。
豹子精、狮子精这些放到别处都要绕着走的凶猛大妖。
如今也出现在团团城、万妖书院中,坐得端端正正的听课。
鳄川也终于不用再给纪风扫竹林了,可以到正堂上听课。
可每日散课后,他还是会来到竹林,把竹林打扫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貂小妖过来找纪风问问题,问鳄川:
“你都正式入学了,怎么还在扫?”
鳄川挠着头笑道:
“夫子让我进书院那天,就让我扫竹林。”
“扫着扫着,就习惯了。”
书院里如今除了纪风这位第一夫子外,又多了几位夫子。
有虎沐从外边请来的人间修士,有十万大山内资历深厚的大妖等等。
终于不再是只靠纪风一人讲课。
纪风闲暇时间也多了,时常去虎君殿。
虎君这些年也不像以前那样整日闭关,偶尔也走出殿门,在崖边坐坐。
和纪风二人喝茶、下棋,聊几句最近书院发生的事,听到虎沐治理下的团团城日渐兴旺,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游虚仙酿,纪风后来又酿了几十坛。
丹丘大茗也到了可以采摘的时候。
纪风摘了一些,用五泉甘露瓶中的甘露泉烹茶,茶香四溢,喝一口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纪风也给敖渊这头老馋龙留了几坛游虚仙酿和丹丘大茗,准备什么时候给他。
这天傍晚,纪风躺在木轩外的躺椅上,喝着丹丘大茗,想着和虎君下的一盘棋,摇了摇头。
“应该下在那儿的,可惜了。”
纪风放下茶盏,看向天空。
已经入秋了,太阳西沉,天色变暗,抬头已经能看到星星了。
纪风目光扫过夜空,忽然在西南方向停住了。
那里有一颗星星变得十分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翳。
“绾绾,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绾绾从木轩内飞了出来,落在纪风肩头,顺着纪风指的方向看去。
“公子,那颗是心宿大星,对应人间帝王的本命。”
“咦?”
“它怎么变暗了,难道又有人间帝王即将驾崩?”
“驾崩?”
纪风眉头微皱,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知微、通玄、守一化作人形,站在纪风手掌之上。
知微道:“公子,卜卦?”
“嗯。”
三枚铜钱心领神会,化回本体,落在纪风掌心。
纪风将三枚铜钱高高抛起。
铜钱在空中翻转数圈,落回纪风掌中。
纪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再次皱起。
绾绾问道:“公子,怎么了?”
“走吧,回人间一趟。”
“噢。”
绾绾急忙飞进去叫知白、桃枝枝、牛渊和白犀妖。
城主府内,虎沐正在议事,听闻纪风有事找他,急忙停下议事,走了出来。
“纪公子,怎么了?”
“我要去人间一趟,有点事需要处理。”
虎沐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需不需要我派几个人跟着?”
“不用,处理完就回来了。”
虎沐和山羊精将纪风等人送到十万大山山口。
纪风驾云而去。
......
京城,紫禁城。
养心殿内,檀香混着药味。
殿中烛火通明,却照不亮龙榻上那道身影。
大观皇帝萧鸣此时斜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手背上青筋肉眼可见。
周围围满了嫔妃、太子、宦官、太医、宫女,一个个低声抽泣着。
萧鸣半睁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嘴唇微微张开。
“苏......苏爱卿可来了?”
太子萧承站在龙榻前,俯下身,低声道:
“父皇,已经快马加鞭去宣苏相了。”
“嗯。”
萧鸣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再也没了以往的威严。
“陛下!”
“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苏文远鬓角已经白了大半,额头上全是汗,官袍上沾了泥。
他来到龙榻前,看到萧鸣现在的样子,眼眶瞬间一红,跪在龙榻前,喊道:
“陛下!”
苏文远和萧鸣之间是君臣,但早已不止是君臣。
萧鸣转过头,看着苏文远,浑浊的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苏爱卿来了。”
“陛下,臣来了,臣来了......”
苏文远一时哽咽到说不出话。
萧鸣微微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子、嫔妃和侍立的宫人,轻声道:
“你们都退下,我有话和苏爱卿说。”
“是,父皇。”
太子带着宫人退到殿外,将殿门合上。
“陛下,您......”
萧鸣摆了摆手。
“朕知道,朕的日子不多了。”
“陛下!”
“苏爱卿,你听朕说。”
“臣在听。”
萧鸣缓缓道:
“朕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大事。”
“祖宗留下的江山,朕守住了。”
“朕......也算是对得起先帝了。”
苏文远摇着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陛下您做得很好,四境太平,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是明德之君......”
“行了,别给朕戴高帽了。”
萧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朕知道自己的斤两,若不是有你辅佐,恐怕这天下,不可能有今天这盛况。”
他喘了口气,又道:
“苏爱卿,朕走后,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太子还年轻,你要好好辅佐他,就像和朕一样。”
“陛下,臣谨记!”
“嗯。”
“苏爱卿,其实......”
萧鸣忽然说道:
“其实朕挺羡慕你的。”
苏文远一愣。
萧鸣笑道:
“想起你刚高中状元那会儿,民间传闻说朕要将公主许配给你,你在金銮殿外跪着不退,就为了王婉。”
“说你若负她,天地不容......哈哈哈......咳咳咳......”
“陛下!”
萧鸣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
“你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是,陛下。”
苏文远抹着泪,退了出去。
萧鸣吃力的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卷画轴,看着画上的女子,喃喃道:
“玉儿......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
大观一四九年七月,大观皇帝萧鸣崩于养心殿,时年六十二。
庙号弘宗,谥号“宪文肃武仁德孝皇帝”。
在位三十有三载,四境乂安,万国朝贡,黎庶乐业,世称“大观中兴”。
遗诏颁于天下,远近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