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脚下的晨雾带着草木的湿气。
大巴车的柴油引擎发出沉重的突突声。
喷出的尾气在发凉的山风里散成一片白雾。
台阶下方,三十九名换上便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
行李箱的拉杆被死死攥在手里,谁也没先挪步。
周凯整个人几乎挂在赵大壮胳膊上,眼泪鼻涕全蹭在大壮的迷彩袖子上。
“大壮哥……你到了国防科大,可千万别把基地的内网脚本给删了啊……”
“外头要是再有黑客来炸服,我一个人怎么可能顶得住!”
赵大壮顶着刚剃的寸头,胸前挂着国防科大的录取通知书。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周凯后脑勺上,眼圈却早红透了。
“嚎个屁!老子教你底层汇编是让你拿来抹眼泪的?!”
“真遇到搞不定的死局,拿老子的离线公钥发密报!敢让人把防火墙踹烂了,老子周末坐高铁回来抽死你!”
另一侧,乔清禾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的报到确认函。
肖博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双手死死贴着裤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乔清禾从包里取出三本厚重的手写错题集,一把拍在肖博胸前。
“这是高三全年的逻辑反推模型,我和方老师重新过了一遍。”
“肖博,你现在的数学提上来了,但逻辑和脑子得跟上,别以后让人两句话一激又跑去砸板砖。”
肖博把那三本沉甸甸的本子紧紧搂进怀里,手指把封皮边缘扣出一道道白印。
他嗓子发紧,哽着声道:“乔助教……我懂,我绝不给十八班丢人。”
“咳!”
一声极不耐烦的咳嗽声在石阶顶端炸开。
方既明端着保温杯,晃晃悠悠从楼道里踱出来,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皮耷拉着,满脸写着嫌弃。
“大清早在这儿嚎什么呢?要滚赶紧滚。”
“大巴车的油钱算你们包干的,多停一分钟扣一百块生活费。”
整个操场瞬间鸦雀无声。
陆子豪猛地跨前一步,身子挺得像截铁桩,扯开大嗓门怒吼:
“全体都有!立正!敬礼!”
台阶下方,三百二十七名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在何磊和郑虎的带头下,齐刷刷扬起右臂。
一道整齐划一的目光,稳稳投向石阶上方。
方既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晃到钱多多身前,伸手在那货鼓鼓囊囊的古驰包里一掏,顺手抽出了两盒没拆封的古巴雪茄,直接塞进自己兜里。
接着,方既明从胳肢窝底下抽出两本砖头厚的《吉米多维奇高等数学题解》,重重砸进钱多多怀里。
“去了复旦金融系,少跟那帮二世祖混夜店摆谱。”
“期末高数要是敢挂科,老子把你那辆你爸给你买的奔驰充公,直接捐去山区当运菜农用车。”
钱多多两手托着沉甸甸的大部头,抽了抽鼻子,眼眶通红。
“方哥……您就不能盼我点好,我拿全额奖学金回来孝敬您老人家还不行么……”
方既明没搭理他,转身走到陆子豪面前。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肌肉疙瘩、刚拿下全国青年散打冠军的汉子,方既明抬手就是一拳。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陆子豪胸口上,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省体工大队里全是硬茬子,不是十九中后巷那些小混混。”
“臭脾气给我收着点,要是犯了浑让人退回南桥,老子亲手挑了你的筋。”
陆子豪吸了下发酸的鼻子,双脚猛地并拢,大吼声震得头顶树叶直晃。
“保证完成任务!”
方既明走到宋佳面前。
姑娘今天换了身天蓝色的干净裙子,手里紧紧捏着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录取表。
方既明从兜里摸出一支降噪录音笔,塞进她微凉的手心里。
“里面是温老师从北外同传导师那儿要来的原版口译母带。”
“耳朵没磨出老茧前,别给家里那个老头子汇半毛钱,先把自己立稳了,听见没?”
宋佳咬着下嘴唇,大颗眼泪砸在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壳上。
她深深弯下腰:“谢谢方老师……”
江辰背着琴盒站在靠后的位置。
方既明看都没看他,只是指尖一滑,一张黑金色的新远东顶层版权授权卡,啪嗒一声卡进了吉他弦的缝隙里。
“央音的民乐系不讲野路子,谱子自己写,版税自己攥着。”
“谁要是敢强买你的歌,直接让基金会法务组去办他。”
江辰伸手抚过琴弦,重重抿了抿嘴唇。
最后,方既明停在了乔清禾面前。
看着这个当初在泥潭里死命硬撑、最终考入顶级法学院的姑娘,方既明的嘴角,破天荒地扯开一丝极淡的弧度。
“清禾。”
“方老师。”
“进了政法口,手里的天平给老子端平了。”
“往后要是碰上咬不动的硬茬,回南山来看看,你背后永远站着十八班这帮不怕死的生瓜蛋子。”
乔清禾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绷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抬手迅速抹了一把,昂起头,笑得格外明亮。
“我记住了,方老师。”
方既明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背对着大巴车,不耐烦地用力挥了两下手。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演苦情戏。”
“全给老子滚蛋!看着你们就烦,回宿舍还能省下两百斤大米!”
三十九名学生站在车门前,没有一个人发笑。
在陆子豪沙哑的口令下,三十九道身影整齐划一地弯下腰。
他们的额头几乎贴到膝盖,朝着那个背对他们的单薄身影,鞠下了人生中最重的一躬。
“方老师,再见!!”
震天的吼声撞在山谷两侧,久久没有散去。
行李箱的滑轮滚上踏板,气压车门缓缓合拢。
三辆大客车吐着粗壮的气浪,顺着盘山公路,朝着山外广阔的天地缓缓开拔。
方既明立在石阶正中央,手里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出了两个深深的指头印。
一只温热的手掌从后头穿过来,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温如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去的车影,轻叹了一声:“他们都飞走了,既明。”
方既明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眼眶热得厉害,喉咙上下滚了滚。
他狠狠把保温杯往石台上一墩,嘴上依然骂骂咧咧。
“飞得越远越好……总算没人来偷喝老子的红枣枸杞水了……”
车轮扬起的尘土在弯道尽头慢慢散开。
枯黄的落叶被狂风卷去,刺骨的寒潮横扫北地。
时间的日历在山风中一页页翻过。
转瞬之间,南桥的大山里,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