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
南桥老城区的晚霞被烧得一片赤红。
温如言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怀里紧紧抱着半尺厚的教研交接材料,快步走进十九中。
“念薇也真是的。非说省督导组要突击查底档,连口水都不让人喝……”
她小声念叨着,细高跟踩在路面上,声音清脆急促。
刚绕过门房,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老校区里静得出奇。
操场两侧的高大水杉树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灯珠,在暗下去的暮色里像一串串收拢的网。
“既明?念薇?”
温如言试着喊了一声,声音撞在老教学楼的墙上,荡出空旷的回音。
下一秒。
轰的一声轻响!
操场四周高架上的八座高功率防眩探照灯同时打亮,雪白的强光瞬间撕开了暮色!
整座红色塑胶跑道被照得如同白昼。
温如言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眼睛,等光晕散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四百米的标准跑道和中央草坪,全被浓艳的鲜红色填满。
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索非亚空运红玫瑰铺在地面上,在操场正中央拼出一个规整巨大的同心圆,浓郁的花香顺着晚风直往鼻腔里钻。
“突突突——!”
狂暴的旋翼轰鸣声自头顶云层轰然压下。
三架漆黑的重型直升机破开云雾,百米高度呈品字形稳稳悬停。
三道幽蓝色的机载高能激光穿透夜空,在云幕底层交错扫过,投射出两行百米长的巨大光雕:
【方既明】
【温如言】
“哗啦!”
教学楼五层的窗户在同一秒全被推开!
三十九颗年轻的脑袋齐刷刷探了出来。
钱多多两手抱着一个接了电瓶的工地大喇叭,探出大半个身子,扯着嗓子拼命嚎叫:
“师母好!!”
“师母快答应他!!”
陆子豪、赵大壮、乔清禾、宋佳、江辰?王铁柱、苏小小、韩冰冰、林小溪等等……三十九张熟悉的面孔扒着走廊栏杆,手里的荧光棒和彩带疯狂挥舞。
喊声混着喇叭的电流音,在整个校园里炸开。
温如言死死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怀里的教研材料哗啦散了一地,白色的A4纸被风卷着,在红毯上到处乱跑。
红毯尽头,一道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方既明脚上依旧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上身换了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
他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走得很慢,步子落得很稳。
没有豪门做派,没有算计推拉。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陪他在十九中破办公室啃过冷馒头、替他挡过无数烂摊子的姑娘。
教学楼的天台上。
苏念薇穿着黑色风衣,手里轻轻晃着半杯起泡酒,转头看向身旁的楚冰。
楚冰靠在护栏边,指尖掐着一支没点燃的细烟,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高空,朝着楼下那个捂脸掉泪的身影,遥遥抬了抬杯子,一饮而尽。
红毯正中,方既明在温如言面前三步停下。
他先把手里的花塞进她怀里,接着从衬衫内袋摸出一个磨平了边角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
那是从南山基地地下密室里挖出来的,爷爷方文远留下的老教案。
温如言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戒指盒子上,嗓音发颤地骂道:
“方既明……你个混账……折腾这么大动静,就拿个破本子糊弄我啊……”
方既明没接话,膝盖往下一沉,右膝结结实实磕在水泥地上。
“温如言同志。”
他当着三十九个学生的面,翻开了发黄的笔记最后一页。
厚厚的纸页正中,被用美工刀规规整整挖出了一个正方形小槽。
槽里没有昂贵的丝绒布,只是垫着一张手写的十九中老饭卡。
饭卡上方,一枚鸽子蛋大小、在强光下折射出极度纯净粉色火彩的巨钻,正安静地躺在中央。
那是陈建华动用基金会最高额度,在日内瓦拍卖会上拿下的稀世物件。
“我的银行账户绑定了新远东的终身信托,每天到账多少流水,你随时能查。”
方既明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在整座操场上荡开。
“但这本笔记,是我方家三代人扎在教育里的骨血。”
“我今天把它交给你。”
“以后方家的规矩你说了算,十九中的公章你说了算,我方既明……一辈子归你管。”
教学楼上的起哄声瞬间掀翻了房顶。
陆子豪手起刀落,砍断了绑在水箱铁架上的麻绳。
五百个大红色的氢气球呼啸着蹿上天空,底下挂着一条迎风招展的巨大竖幅:
【南桥十九中热烈庆祝方老师被师母正式收编!】
钱多多把扩音器顶在嘴边,声音都在破音:
“师母!赶紧收了吧!他要是再不领证,天天在基地拿我们练手啊!”
温如言又哭又笑,一边扯着袖口擦眼泪,一边把左手递到他眼前。
“败家玩意儿……买这么大颗破石头……手都要坠断了……”
方既明咧开嘴笑了,拿起那枚冰凉的戒圈,稳稳推进了她的无名指根。
尺寸卡得严丝合缝。
他站起身,一把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按进怀里,抱得很紧。
就在两人肩膀撞在一起的刹那。
操场四周早已布设完毕的无烟冷焰火轰然炸响,数十道十几米高的金色火瀑腾空而起,将南桥老城的夜空照得透亮。
水杉树后头,老校长周德海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眼角的湿痕,笑骂了一句:
“好啊……好得很……这尊大佛,总算让咱们十九中给锁死了……”
……
盛夏的狂热,随着漫天散落的焰火悄然退去。
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
南山基地的山风吹透了整整一个暑期,三百二十七名试点的孩子在联考后,又在老兵们的反复摔打下,终于把塌下去的腰杆重新挺了起来。
九月初的金秋,带着一丝凉爽的晨意,落在了南山脚下。
基地紧闭的大铁门外,三辆挂着省际客运号牌的豪华大巴正在低沉轰鸣。
车头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
石阶前整齐排列着三十九只墨绿色的高强度行李箱。
十八班的第一批老兵们,手里攥着各自沉甸甸的高校录取通知书,终于走到了属于他们的离队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