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大礼堂顶上的铁皮吊扇转得吱呀作响。
崭新的数学试卷带着刺鼻的油墨味发了下来。
肖博一把接过卷子,连第一道选择题看都没看,手指直接哗啦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21题,空间几何与向量综合应用题。
只扫了一眼那个四面体模型,他心口就猛地热了一下。
这道题的框架,跟乔清禾上周在黑板上拆碎了讲过的那套模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肖博抓起草稿纸,唰唰两笔拉出直角坐标系。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划动,第一问的法向量方程顺理成章拿了下来。
第二问求二面角的余弦值,推导也是行云流水。
可到了第三问,肖博的笔尖突然顿住了。
题干最底下多了一行极不起眼的限定条件:
要求动点在移动过程中,空间截面面积与基底线段的比值,恒为一个闭区间常数。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肖博咬着后槽牙低骂了一句,顺畅的思路瞬间撞上了南墙。
他不信邪,扯过一张空白草稿纸,硬套常规解析几何方程往下硬拆。
式子越列越长,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挤满了未知数。
两套向量公式互相掐架,算到第四步,根号底下算出了一个负数。
“不对,又岔了。”
肖博抬起手背,狠狠抹掉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正上方的挂钟。
考试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而他的答题卡上,除了写着名字,前面的选择和填空还全是空白。
黏腻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校服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恐慌感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嗡乱响。
“完了,又卡死在压轴题上了……”
他手腕发颤,指节死死捏住那团演算纸,恨不得撕碎了砸在地上。
可就在纸团被捏瘪的瞬间,方既明拿着大茶缸敲桌子的粗暴声音,仿佛平地一声雷般在脑子里炸响:
“不会做的题是炸弹,你成天抱在怀里等它炸呢?!”
“给老子按顺序做,先把能拿的烂分全扫进兜里!”
肖博的手指在纸团上僵了三秒。
他长长吐出一口粗气,猛地将纸抚平,翻过了最后一页。
闭眼定了定神,他抓起黑色水笔,把卷子狠狠翻回了第一面。
“第一题,集合运算,A交B,选A。”
“第二题,复数运算,虚部负号不能漏,选C。”
他逼着自己把那道二十二分的压轴题彻底踢出脑子,注意力全砸在最基础的送分题上。
每算出一道题,他就在题号前面重重勾上一笔。
管它姿势好不好看,老老实实把步骤全砸死在纸面上。
另一侧的座次上,郑虎正咬着笔头对着第10题发愣。
题目里套了三层绝对值,他根本看不出函数的单调性。
搁在以往,他早闭着眼蒙个B完事了。
现在他按着草稿纸,把零、负一、正二三个极值,挨个强行往四个选项里代入硬算。
“负一代进去算出来是三,A直接排除。”
“零代进去不合题意,B也滚蛋。”
笨法子生生磨了五六分钟,可他硬是在草稿纸上用排除法,稳稳圈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D。
在第四考场,何磊被一道货车配货的应用题憋得直抓后脑勺。
他记不住线性规划的规范式,索性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火柴盒方块,标上甲库和乙库。
箭头画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画画没两样。
可连线两头的加减法算到最后,居然硬生生把最低运费的拐点坐标给试了出来。
前排的苏文浩根本不管什么规范格式。
看着解析几何的椭圆方程,他眼里全是车床上的椭圆导轨,动点就是受力滑块。
他先凭着机械直觉把切线斜率估准,再咬着后牙槽,按乔清禾教的模板,一步一步往上套步骤分。
后排的周凯对着数列题敲了一串递归伪代码。
刚想直接写结论,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高考阅卷。
机器根本不认你的程序,只认课本公式。
周凯盯着那几行字符吸了口气,抓起塑料尺把代码全划死,转头老老实实写起最笨的错位相减法。
远程教研视讯系统里,省实验中学的特级教师徐伯清端着瓷杯,盯着南山考场的翻页监控。
“翻页速度这么快?”
徐伯清轻啜了一口茶水,对着麦克风嗤笑出声:
“开考四十分钟就集体翻回第一页,压轴题怕是连题目都读不懂。”
“集中营式的速成,也就这点应激记忆了。”
“博雅出的这张卷子稍微换个皮,这帮底子烂透的学生立刻原形毕露。”
考场内,肖博已经重新杀回了最后一道空间几何大题。
离交卷还剩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把第三问古怪的约束条件重新抄在纸上,顺着方既明教过的反推法倒着推导。
“如果面积与基底的比值恒定,动点P必然在平面ABC外侧。”
“但第一问的预设条件,P点必须在BC线段内部移动。”
肖博手里的笔猛地一顿,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在三维空间里,这两个条件根本不可能同时成立!
这不是算不出来。
这是一道藏了毒刺的反证陷阱题!
出题组故意丢出一个看似能算下去的假象,就是为了把人活活耗死在算力泥潭里。
肖博扔开高级降维模型,在答题卡上工工整整写下四行大字:
“假设该限定条件成立,由引理一可知点P坐标超出线段BC定义域。”
“与已知前置条件矛盾,故假设不成立。”
“在给定闭区间内,满足题意的动点P不存在。”
写完最后一笔,肖博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离考试结束还剩三分钟。
他重新把答题卡顺了一遍。
扫到第四道选择题草稿时,他后背一僵,自己在求反函数时漏看了一个负号。
看着那个负号,肖博脑子里瞬间蹦出钱多多拿着八分卷子在操场跳脚自嘲的损样。
他扯开嘴角无声笑了一下,飞快抓起橡皮擦掉B,重重涂上了A。
“考试结束,考生起立!”
广播里的电子音骤然拉响,监考员迅速收齐答题卡。
密封箱推入高速扫描仪,客观题的自动识别数据在省厅内网上飞快跳动。
南山考点的基础客观题正确率,率先跳了出来。
百分之六十八点七!
比起省实验重点班动辄百分之九十的数字确实不算拔尖。
可对比这批学生入营时不足百分之三十的烂底子,这根柱状图几乎是垂直拉升起来的!
博雅命题组的联络员盯着屏幕,脸色渐渐变了。
“调出作弊筛查模型,查南山考场的错题重合率。”
十秒钟后,系统直接弹出了一份绿色的安全合规报告。
三百二十七份试卷,放弃的题目各有千秋,写错的步骤千奇百怪。
连草稿纸上的推导路子都各走各的,根本找不到一丝批量押题或套用统一模板的死板痕迹。
考务室的铁门在此时被猛地推开。
楚冰带着两名持枪特警,将第二天的全省综合科目密封箱稳稳撂在长桌正中央。
箱体上印着明天综合科的压轴核心大题场景图:
一座庞大复杂的山区离散能源站,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故障代码与环境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