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南山基地的塑胶跑道上,脚步声又沉又密。
三公里负重跑的终点哨声刚响,三百多名同学喘着粗气踩过白线。
汗水顺着肖博的下颌往下滴,砸在发白的跑道上洇成深斑。
搁在半个月前,这帮刺头跑完早就躺在地上骂娘了。
此刻肖博只是用手背抹了把额头,转身就往自习楼走。
“肖博,你小子中饭前别想回宿舍躺平!”
陆子豪手里转着塑料哨子,冲着前面那个背影扯了一嗓子。
肖博停下脚步,回过头时脸上没有半点嬉皮笑脸。
“豪哥,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今天午休不睡了。”
郑虎和何磊也从后头跟上来,两腮通红,喘得像拉风箱。
“对,乔助教昨晚给画的公式,脑子里还没过顺溜呢,躺下也睡不着。”
钱多多叼着半根油条溜达过来,斜着眼瞅他们。
“你们脑子让门夹了?大中午不沾床,当自己是铁打的呢?”
肖博咬着后槽牙,目光直勾勾盯着大礼堂的台阶。
“不拼能行吗?证明我们的大联考就剩这几天了。”
“方老师替我们把天都顶住了,谁心里没数?”
“要是这回联考全砸在锅里,外头那些人得戳着脊梁骨骂基地是骗子。”
何磊跟着把洗得发白的裤兜拍得啪啪响。
“昨天苏文浩连军方的红头令都领到了,谁还甘心回老家当废物?!”
钱多多嘴里的油条差点掉在草地上,乐得直拍大腿。
“哎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帮生瓜蛋子居然主动讨打!”
方既明端着保温杯,踩着拖鞋晃悠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睡一个钟头就能成神仙?底子烂成那副德行,装什么勤快。”
肖博往前跨了半步,身子拔得笔直。
“方老师,少睡一个钟头,我就能多吃透两道辅助线模型。”
“行啊,想自讨苦吃就去。”
方既明吹了吹杯面的浮沫。
“谁要是困得在桌上流哈喇子,直接扔进后山水坑醒脑。”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扬了一下。
几个同学欢呼一声,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拔腿冲向自习室。
刚拐过综合楼的水泥花坛,侧面树荫里突然窜出个矮胖身影。
那人穿着起褶的涤纶衬衫,胳膊底下夹着皮包,正是肖博原高中的教导主任吴正平。
“肖博!你给老子站住,瞎跑什么呢?!”
吴正平扯着嗓门跨过来,结结实实挡住去路。
肖博猛地刹住脚,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
“吴主任?省教厅不是早停了你们原校的插手权限吗,你怎么进来的?找我干嘛?!”
吴正平抹了把脑门上的亮汗,脸上堆出一层油腻的笑。
“不用管我怎么进来的?我干啥?我是看你这孩子可怜,好心过来拉你一把!”
他伸手想去抓肖博的胳膊,被肖博侧身闪开。
吴正平抓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
“你别跟着十九中这帮人瞎折腾了,他们就是在拿你们当耗材!”
“下周一的大联考是谁出题你知道吗?那是省实验和京城博雅的专家组!”
“你们这帮连职高线都勉强的人,去跟全省拔尖硬碰硬,不是送死是什么?!”
郑虎在旁边听得火大,梗着脖子怼了回去。
“怎么就送死了?我们在这儿学得踏实,碍着你哪根筋疼了?!”
吴正平狠狠瞪了郑虎一眼,满脸嫌恶地甩了甩胖手。
“踏实?你们以前期末考几分,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他又转向肖博,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肖博,听老师一句劝,赶紧打报告申请回原校分流。”
“老师在职教中心有硬关系,能给你留个汽修或者电焊的免试名额!”
“真跟着南山基地把联考考砸了,全省通报零分,你连普通中专都没得念!”
吴正平挺着啤酒肚,眼神里全是拿捏人命的笃定。
“你妈还在医院半死不活躺着呢,你哪来的脸在这儿做大学梦?!”
肖博的腮帮子猛地鼓起,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抠进掌心里。
吴正平见他不吭声,以为这小子被吓住了,笑意更浓。
“认命吧,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来就该打洞,你瞎折腾能翻了天?!”
“把嘴闭上!”
肖博猛喝一声,一把拉开帆布书包的铜拉链。
哗啦一声。
一张折叠整齐的十六开草稿纸被猛地甩开,直接抽在吴正平脸上。
吴正平吓得连退两步,鼻梁被纸角刮得生疼。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肖博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重重戳在纸面那个鲜红的对勾上。
上面是用黑色水笔画出的空间四面体辅助线,右侧整整齐齐排着三组向量推导。
最下端留着乔清禾利落的红笔字迹。
“第三类辅助线降维逻辑完全成立,推导步骤满分,解法优于标准答案。”
字迹旁边,还盖着南山基地教研组的红色小长印。
吴正平捏着那张纸,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满分……这道题是去年全省竞赛二试的压轴题,你怎么可能做出来?!”
肖博冷笑了一声,眼神没有挪开半寸。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在你眼里,我们这帮人从生下来就只配当垃圾。”
“在原学校你克扣我们的营养餐补贴,把扶持款倒腾进小金库,你教过我们一个公式没有?!”
何磊也一步迈上去,直接把错题本拍在吴正平前胸。
“方老师和助教们天天熬到半夜给我们抠步骤,你算个什么东西,跑来这儿放屁?!”
周围几个刺头呼啦全围拢过来,十几双眼睛死死盯住吴正平。
吴正平被这股阵势逼得连连倒退,脚后跟绊在马路牙子上,差点仰面摔倒。
“你们……反了天了,居然敢跟师长这么说话!”
吴正平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哆哆嗦嗦把卷子抱在胸前。
“卷子还我,别拿你的脏手碰它!”
肖博跨前一步,一把将草稿纸抽了回来,小心抚平边角塞进包里。
“回去告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下周一的联考,南山基地全员接战。”
“你们订的那些烂规矩,老子全给你们踩碎!”
刺头们跟着齐声怒吼,惊得头顶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吴正平缩着脖子,紧紧抱住公文包,灰溜溜顺着侧门逃了出去。
看着胖子狼狈的背影,肖博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一辆黑色的加长迈巴赫悄无声息滑了进来。
车窗落下一半,陈建华探出头,朝着肖博招了下手。
“肖博同学,上车,方先生让我带你去个地方。”
肖博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弯腰钻进宽敞的车厢后排。
车子没有停留,径直开出基地大门,顺着盘山公路直奔市三院。
半小时后,市三院住院部六楼。
肖博站在病房门外,贴着玻璃往里看。
原本插在母亲身上的各种监护管线已经撤去大半,只剩下一根点滴软管。
晨光透过窗帘缝照在病床上,母亲有些干枯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妈!”
肖博推开病房门,几步扑到病床沿上。
母亲吃力地转过头,粗糙的手掌抬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博……妈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梦见有人要扯管子……”
肖博紧紧抓住母亲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没事了妈,全过去了,全让方老师料理了。”
病房门被推开,特护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进来。
“放心吧,病人颅内压已经平稳,按部就班康复,不会影响生活自理。”
医生顺手把打印出来的结算清单递了过来。
肖博看着最下方那串六位数的医药费,呼吸猛地滞了一下。
然而当他翻到末页时,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那枚刺眼的红色“限期催缴”印章上,被死死压上了一枚蓝色的注销章。
旁边是一行工整的黑色打印字。
“新远东教育专项医疗基金已全额担保代付,债务转移至助学成长协议。”
肖博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把单据边缘捏得泛白。
这不是施舍。
方老师真拿真金白银替他买了挺直腰杆的资格。
“小博……咱家欠了人家多少钱啊,妈这身子骨怎么还得起啊……”
母亲在床上小声咳嗽,眼神满是惶恐。
肖博飞快抹掉眼角的湿气,用力把母亲的手裹在掌心。
“妈,一分钱都不用你操心,我跟方老师后面又签了协议。”
“只要我每次大考往前跨十名,期末冲进前三十,这笔账基金会全免。”
母亲愣愣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半大少年的模样。
“你……真能考过城里那些娃娃?”
肖博扯开嘴角笑了笑,眼里透出一股狠劲。
“能,方老师教给我的解法,全省没人能比得过。”
他替母亲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脚步落得很稳。
走廊尽头,陈建华靠在栏杆边,递过来一瓶热牛奶。
“看完了?方先生交代过,十点钟有一堂全真模拟听力课,你还有十五分钟。”
肖博拧开盖子两口灌下去,用袖口抹了把嘴角。
“陈总,迈巴赫开快点,十分钟就能杀回基地。”
黑色的车身在盘山路上压出低沉的引擎声。
当肖博推开礼堂沉重的木门时,方既明正拿着一截白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巨大的声波频率示意图。
台下三百多名学生坐得严严实实,桌上铺平了印满字母的英语卷。
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的轻微沙沙声。
肖博快步走到第一排正当中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翻开全新的模拟卷,在姓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方既明把手里的粉笔头扔进粉笔盒,转过身扫了一眼全场。
“下周一,省实验和博雅那帮老顽固出的卷子就要送上山了。”
“他们觉得你们是烂泥,觉得南山基地是垃圾站。”
“谁要是考出一个不及格,老子亲自盯着他去后山挑大粪。”
台下猛地爆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是整齐的吼声。
“放心吧方老师,抽肿他们的脸!”
方既明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尖锐的听力提示音在整座大厅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