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禁地猎人 > 第1139章 两面谍影
残冬的寒意还死死扣着京城,农历二月的风裹着碎冰碴,刮在脸上生疼。湖面上大片冰才刚开始化开,一块块灰黑色浮冰在水面缓缓漂移,岸边柳条依旧光秃秃,只隐约鼓出一点嫩芽。

下午五点,天色暗得快。一个戴着大帽子、戴着大罩的男人,慢悠悠骑车进了北海南门,他不直奔湖边,而是沿着湖岸绕了半圈,时不时侧头用余光扫身后。

湖边长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袖口磨出细毛,气质斯文内敛,手里摊开一本《人民画报》,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姿态闲散,像是避风歇脚的普通文人。

他叫陈敬山。

苏联侨眷出身,常年帮使馆做古籍装帧、画宣传插画。

长椅另一侧空着。

那个男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缓缓走近,棉大衣领口紧绷,面色沉静。他停在长椅边,好像随意歇脚的样子,自然落座在长椅的另一头,目光平视前方结冰的湖面,丝毫没有侧视对方。

风声簌簌,盖住了人声。

男人趁着拢围巾的动作,将折叠到极小的纸条顺着长椅缝隙滑了过去。

陈敬山指尖微动,悄无声息收走纸条,目光依旧落在画报上。

两个人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甚至都没有对一个眼神,就完成了一次重要情报的交接。

几秒后,男人率先起身,拉紧棉大衣,推车缓步离开。背影消失在暮色冷风里。

长椅上,陈敬山又静坐良久,才缓缓合上画报,若无其事起身,混入稀疏人流。

晚上,一辆二八大杠顺长安街往东,接着拐上了一条更窄的马路。

还是那个男人。

他要去的,是东城一家不挂牌的招待所。那里住着一个从东京来的“民间友好人士”,身份是某商社的“驻华代表”,名叫松本。

松本不是第一次来了。过去一年多,他借着中日贸易的渠道,频繁出入北京、上海、广州,身份干净,履历清白,在日本商社的驻华机构里,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自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日本商社和金融机构迅速向中国大城市渗透,明面上是做贸易,暗地里的勾当,谁和他们有勾连谁知道。

日本商社的情报网络之密、之深,早有定论。

三井物产早在1971年就建立了环球通讯系统,遍布世界的分支机构和电传机网络昼夜不停地传递信息。而松本所在的商社,正是其中之一。

松本此行的“任务”,是了解中国北方几处重点工程项目的技术需求,名义上是为了“帮助日本企业更好地参与对华出口”,实际上是接受各个非正渠道传递过来的情报。

车子停在了招待所的后院。男人从侧门进去,沿着一条铺着旧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松本的房间在二楼拐角,门虚掩着。

男人敲门进去的时候,松本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的毛衣,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见男人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用流利的中文说:“韩桑,辛苦了。”

男人没有寒暄,在桌子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折成四折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松本拿起来,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第一行字时,嘴角还挂着那种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那微笑保持了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像被人从后面猛地扯掉了面具,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手指先是微微收紧,然后猛地攥住了纸页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又停了一拍,胸口起伏的节奏乱了,像一台被人猛敲了一下的仪表。

他的眼睛在纸面上飞快地扫过去,又扫回来,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层。那张平时被金丝边眼镜衬得斯文而从容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上面的线条全乱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带着一种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点,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搅得那眼珠子都在微微发颤。

“这……”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里硬拽出来的,“这个……你确定?”

男人站在桌子对面,手插在棉猴的口袋里,脸上还是那副不慌不乱的表情。

“我们老板的消息有过一次不靠谱的吗?”

松本又把目光收回到纸上,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毫不避讳地打开壁角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五根黄澄澄的金条:“这个,请您带回去!以后滴,还请多多关照!”

男人叫韩志远,住在城北一条很窄的胡同里,一间半的平房,门口搭了个油毡棚子,棚子底下靠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邻居们管他叫“小韩”,知道他在街道上接些零活,帮人跑跑腿、送送货、有时候去火车站接个站、有时候替人排队买点紧俏东西。

他三十多岁,话不多,脸上总挂着一副和气的笑,谁家搬个东西、换个煤球、看个门,他都能搭把手。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也没人问过他到底靠什么吃饭。

韩志远回到城北那条窄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把二八大杠支在油毡棚子底下,进了屋,拉亮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照着这间半的平房。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枕头边摞着几本旧杂志。窗下一张三屉桌,桌上一只搪瓷缸子,缸底还沉着前天的茶锈。他把五根金条随意丢在空着的咸菜坛里,然后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有一张折了角的旧照片,黑白底,边缘发黄,照片上三个人——中间坐着一个穿长袍马褂的老头,左边站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右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是韩志远。老头是他爷爷,中年男人是他爹。

爷爷是汉奸。这话他从七岁起就听街道上的人念叨。伪满时期爷爷在县里当过商会副会长,给日本人筹过粮、征过工、收过金。日本投降那年,爷爷被国民政府判了刑,死在监狱里。他爹没沾过日本人的边,可接过爷爷的生意,开过一家纺织厂。公私合营之后他爹还算太平,可到了三反五反,有人把爷爷的旧账翻出来,说他爹“继承汉奸遗产、剥削工人”,厂子收了,人送到农场劳动改造,后来死在农场里。那年韩志远十二岁。

从十二岁起,“汉奸的孙子”“资本家的儿子”这两顶帽子就扣在他头上,摘不掉。上学时同学躲着他,工作后单位里没人跟他交心。他不怨谁,怨也没用。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他得活出个人样来,他不能像他爹那样窝窝囊囊地死在泥里。他铆着劲干活,可铆着劲干活也换不来一个好脸色,他走到哪儿,那顶帽子就跟到哪儿。

直到“一个贵人”找到他。

那个贵人,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