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参谋抬起头来,盯向孙成才,看得他后背一凉。
周参谋把目光转回到三班长身上,语气和颜悦色:“同志,你接着说。你说的每一个信息都很重要!”
这无异于当着大家的面给了孙成才一个大逼逗:我们聊正事呢,你算那根葱!
三班长也没看孙成才,他看着周参谋和刘连长,语不惊人死不休:“那具尸骨是裕仁天皇的亲侄子!
——我们发现了他的悔罪书,以及带有菊花纹饰的配刀、戒指、印章等日本皇室信物!”
指挥楼里又一次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沉重的,这一次的安静是震惊的。所有人都看着三班长,像是他刚刚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周参谋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做了近十年的参谋,太清楚这条情报的分量了。天皇的侄子,皇室信物,悔罪书,死在中国东北的深山老林里。这条消息一旦上报,军分区、省军区、甚至更高层都会震动。
二战后,日本军国主义从来没有从根上正视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有了天皇亲侄子的悔罪书,这将是对他们的一次暴击!
日本战后一直在找这个失踪的皇族,不但在中国找,他们甚至还认为他被苏联抓去了远东。
他们找了二十多年没找着。
现在,人找到了,在中国境内,还带着板上钉钉的侵华铁证!
“你说的都是真的?”周参谋问了一句。
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问得有多余。
但出于对某件事情的极度关心或认可,我们往往会做出同样条件反射般的反应!
三班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周参谋:“这是那头小鬼子悔罪书的原件!”
周参谋接过来,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不但发黄,而且发脆,他展开来看了,上边的字是用毛笔写的,蚯蚓一样的日文里夹着中文片假字。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既然事件这么重要,你为什么不把那些信物一并带来?”孙成才再次作妖,质问三班长,“好方便我和连长及时向上级汇报!”
三班长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样准备直接向省军区邀功?”
“你胡说!”
“我胡说?是谁向省军区汇报说机场是你带人发现的?倒谁把临机处置不当,导致刘小北同志被狼袭击、浪费大量子弹硬的罪名按到我们张副排长头上的……我敢当着军分区首长的面这样说,将来回去了,我还要向上级反应你‘开倒车’的每一件事情!
孙副营长,人在做,天在看,你职级再高,也挡不住我实话实话!”
一席话把孙成才怼了个烧鸡大窝脖。
孙成才越过军分区向省军区发报的事情,周参谋是知道的,但他没有想到这后面还有这样的龌龊。
——刘向东和他汇报的时候无数次提到林墨居功至伟,更在捕猎、守卫机场等具体事件中谈及全连战士戮力同心!却从未提及一句这个下派指导员做了什么亮眼的事。
周参谋再看孙成才,眼里已经颇有深意:有揣度、衡量,更有评估和思索……
“刘连长,”周参谋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刘向东:“这件事情太大,这封信的原件我不能带走,你一定要妥为保管!具体情况我会直接向军分区司令员汇报!”
“立刻带我到电讯室……不,我需要即刻返回,当面向军分区首长汇报这一重大发现!”
周参谋大步走了出去,刘连长他们一众人跟着送人。
孙成才缩在角落里,牙根都是痒的——这个姓林的怎么运气那么好?什么样的功劳都能被他摊上?万人坑是他发现的,冶炼厂是他找到的,皇族尸骨是他挖出来的……
要是这些事落在自己身上,怕不是要上副团了!
他越想越气,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牙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着。没有人理他,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多余的柱子。
机场有的是鬼子留下的油料,直升机补充完燃料之后,接走了受伤的战士刘小北、孙成才的通讯员小刘以及其他几个伤员。
刘小北的精神很好,上了直升机还冲刘向东咧嘴笑:“连长,我先回去养着,养好了再来!”
刘向东强做欢笑地冲他摇手。
他知道,刘小北就算是伤好了也要离开连队了。
因为他的右手已经无法执枪!
小刘的胳膊上也缠着绷带,他自己爬上直升机,坐下来之后从舷窗往外看,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孙成才,最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两架直升机在夜色中升空,旋翼搅起的雪雾被跑道边上的火堆照成橘红色。刘向东站在跑道边上,目送那两盏夜航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融进了东北方向的夜空中,看不见了。
中国有句老话叫“福无双至”。可刘向东今天等来的,却偏偏是双喜临门:军分区送来了给养,林墨那里有了好消息。两件事加在一起,整个机场的气氛都变了,像是这些天压在头顶上的那块乌云终于散开了,透进来一丝光。
可中国还有一句俗话,叫“祸不单行”。
这句话今天就应验在孙成才身上。
他一个人来到电讯班,却没有等来省军区魏副政委给他的回电,只有一封刚译出来的军分区发给刘向东和林墨的电报,电文很短,措辞极其官方,极其冰冷,看得孙成才头晕目眩:
刘向东、林墨二同志:
此电共言两事:一、自即日起,省军区下派人员孙成才,不得以任何身份、任何理由干涉连队的任何决策!其自出任务以来的一言一行、功过是非,你二人需向军分区出具客观、真实的记录报告!二、省军区副政委魏某已被免去相应职务,请告孙成才知悉,勿再他图。
电文中虽然未明确说明免去孙成才的职务,但性质已经差不多了,看样子回去后还得追究他的责任。
这还不是最坏的,最让他心跳如鼓、如坠冰窟的是那句“魏副政委已被免职”!
这简直就像是兜头给他来了两记闷棍。第一记,把他的手脚捆被住了,他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以“副营长”或“指导员”的身份对连队的事务指手画脚。第二记,把他的靠山掀翻了,魏副政委倒了,他孙成才该怎么办?
他能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