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这东西,斥候出来探路,后面的大队人马一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蹲着。如果这匹斥候觉得安全,它就会发信号。要是它觉得危险,后边的狼群会迅速撤离。
林墨的目光又往林子边缘扫了一圈。
倒木后面那匹灰影开始动了。它从那棵倒木后面走了出来,朝前迈了两步,停住,又朝前迈了两步,身姿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尾巴不再夹得那么紧了,微微往下垂。
然后它身后,林子边缘的阴影里,又浮出来两道影子。三道,四道,五道,不,后面还有乌压压一大片,像青灰色的云落在地上!
前五匹狼散在林子边缘的枯树丛之间,一匹比一匹低伏着,脊背弓着,步态极慢极轻,像是用脚尖在走路,一步一步地朝着坡面的方向推了过来。
干活的人还在弯着腰割草、捆草、装爬犁,谁也没抬头。他们面前的雪坡上热气腾腾的,人声嘈杂,镰刀翻飞,谁也不会想到几百米开外,有五匹灰褐色的东西正在借着枯草和树影的掩护,一步一步地朝他们靠近。
林墨把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平了,枪托顶进肩窝里。
他没有瞄准。
——今天的正事就是打马草,不能让狼的袭扰影响。
砰!
枪声炸开,嗡地一下弹出去,在远处山壁上撞了一回,又弹回来,余音在空气里打了个旋,才慢慢散开。子弹打在那匹斥候狼前头几步远的雪地上,雪面被掀起来一小片,冻土和碎冰飞溅,在灰白天光里划出一道白花花的散线。
那五匹狼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扎了一下,身子猛地一矮,齐齐地往后退了三四步。斥候狼的尾巴刷地夹紧了,耳朵向后一背,脑袋往下一低,整个身子缩了半截,紧接着它猛地一拧身,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扎了进去。后面那四匹紧随其后,灰影一闪就融进了枯树丛的阴影里,半秒钟都没耽搁,像水渗进了干裂的土缝里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坡下面的人只是顿了一下。镰刀声停了半拍,有人抬头往坡顶看了一眼,看见林墨端着枪站在最高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三班长从草堆里直起腰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咋了?"
"没事。"林墨把枪放下来,枪口朝下,声音从坡顶稳稳地传下去,"继续干你们的。"
底下的人听了,没再多问,又弯下腰去继续割。镰刀重新响起来的时候,那阵枪声的余韵已经被盖过去了。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那些灰影没有回头,林墨才把枪往肩上一挂。
站在这坡顶上,实在他妈的太冷了。
天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像一口大锅一样扣在山头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沉,往下压。
坡底下,草垛子还在往爬犁上搬,一架刚装满了正往外拉,另一架空爬犁已经从营地方向返回来了。
林墨转过身,对着两名警戒的战士提醒:"盯着。再有狼出现,提早开枪,让他们知道这里有准备就行。
这些畜生比咱们敏感,知道天气要大变,也出来抢食了。
可别让它们把咱们当成‘菜’!"
两个战士点了点头,重新把枪架上了土疙瘩,枪口朝着远处的林子边缘。
枪声不时响起,告诉远处那些虎视耽耽的狼群:这地方有人看着、有准备。
"抓紧时间!天黑之前争取再运几个来回!"
坡下面几十号人齐声应和了一声,那声音轰地一下炸开,在雪谷里弹了两回,惊起一群躲在树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向南边的山头去了。
镰刀还在唰唰地响,爬犁还在雪道上吱吱地往前蹭。
整个坡面上热气腾腾的,人声、镰刀声、爬犁轧雪声搅成一片滚烫的噪响,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冷空气里硬生生地烧出一团热乎乎的火来。谁也说不上来今天割了多少草了,只知道一架一架的爬犁装满了往营地拉,空爬犁一架一架地从营地返回,不停歇地来来回回,雪道上被碾出了一道深槽,直通通地指向营地方向。
坡面上草倒下的面积越来越大,露出来的黑土地越来越宽。可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自己的劳动成果,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面前那一茬还没割完的草秆子,和下一架已经等在坡底的爬犁。
三班长割在最前面,镰刀已经啃穿了密草层,杀进了一片缓坡的腹地。这片坡面比周围的草场低了一截,积雪薄,草却密得像炕席上的篾条,一茬挨着一茬,镰刀插进去都得带两下才割得透。
他弯腰捋了一把草根,镰刃往下一压——脚下忽然塌了半寸。
不是踩石头的硬实,是软。软乎乎的,像一脚踏进了棉絮垛里,整只脚往下陷了半截,又弹回来。他低头扒开面前那片枯草,草根底下露出一个海碗大的黑洞,斜着往地下伸进去,洞口边缘的泥土被蹭得溜光水滑,泛着一层油润的暗褐色光。他挪了半步想换个角度,脚底下又陷了一下——旁边不到三尺远,又是一个口子。再走一步,第三个。
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像筛子底一样密布在这片缓坡上,大的一尺来宽,小的拳头粗细,有的敞着口,有的被枯草盖着只露出一条黑缝,密密麻麻的,少说有几十个,像一张被虫蛀透了的厚皮子摊在坡面上。
三班长站在那儿,愣了两息。然后他直起腰来,嗓门撕开冷空气炸了出去:"林副连长!你快来看!这儿满了!这一整片全是洞!"
他这一嗓子又响又急,坡上干活的人全停了镰刀,抬起头往这边看。林墨正在坡顶端着枪扫视林子边缘,听见三班长的喊声,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战士,交代了一句:"有影子就打,别放近了。"然后转身踩雪往下跑。
到了坡面上,三班长已经蹲在那儿了,两只手左右扒拉着枯草,露出来七八个洞口,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有的只隔了一尺远。他冲着林墨直招手:"你看你看!这片坡面底下全是空的!我踩了几步,脚底下忽软忽硬的,到处都是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