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的云海,翻涌了千万年,从未变过。摩严站在藏经阁的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云海,看了很久。他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前世他出卖了五界,投靠了魔神残魂,害死了无数人。最后他清醒了,但已经晚了。他跪在白子画面前,说“师弟,对不起”。白子画扶着他,说“师兄,回家”。然后他自尽了。剑刺进心口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师弟的眼泪。白子画几千年没哭过,为他哭了。他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现在,来得及了。
摩严转身,走出藏经阁。他穿过长留山的回廊,走过绝情池水,走过销魂钉刑台,走过那些他前世走过无数遍的地方。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丈量自己的罪孽。他走到长留山的山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等一个人。
白子画从山下走上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黑发如墨,没有前世的白发。他还年轻,还没有经历那些事。他还不知道,他前世的师父会背叛他,会害死他的徒弟,会让他痛苦一生。摩严看着他走上来,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黑色的头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白子画走到山门口,看到了摩严,愣了一下。“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摩严看着他,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子画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师兄!你干什么?起来!”
摩严没有动。他低着头,眼泪滴在台阶上。“师弟,前世我错了。”
白子画的手顿住了。“前世?师兄,你在说什么?”
摩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我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前世,我出卖了五界,投靠了魔神残魂,害死了无数人。我差点害死了花千骨,害死了你,害死了所有人。”
白子画愣住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摩严,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眼里的悔恨。他不记得前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觉得,他没有骗他。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谎言,是痛苦。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山一样压在身上的痛苦。
“你起来。”白子画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摩严没有动。“师弟,你不记得前世,但我知道。我知道你以后会经历什么——你会收花千骨为徒,会爱上她,会杀了她,会后悔一辈子。我知道我会做什么——我会背叛你,会害死她,会害得你痛苦一生。”
白子画的手在发抖。“师兄,你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
摩严看着他。“你不记得,但会发生。如果你不收花千骨为徒,如果你不让她去长留,如果你不——”
“师兄。”白子画打断他,“你说的事,还没有发生。既然你知道,我们可以改。”
摩严愣住了。“改?”
“嗯。改。”白子画扶着他,“你站起来。我们慢慢说。”
摩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清澈,没有前世的痛苦和疲惫。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愿意改。摩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白子画扶住他。
两个人,站在长留山的山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白子画比摩严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
“师兄,你刚才说,前世我杀了花千骨?”
摩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嗯。你用轩辕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白子画的手握紧了。“为什么?”
“因为你爱她。你不敢爱。你怕天道,怕规则,怕世人眼光。你怕自己。为了天下苍生,你杀了她。”
白子画的脸色白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没有杀过人,还没有沾过血。但他觉得,这双手会。师兄说的,会发生的。
“那我这一世,不杀她。”
摩严看着他。“你不杀她,天道会杀她。”
白子画的手顿了一下。“那怎么办?”
摩严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前世我走错了路,害了你们。这一世,我想走对的路。但我不知道对的路在哪。”
白子画看着他。“那我们一起找。”
摩严抬起头。“你愿意跟我一起找?”
白子画点头。“你是我师兄。不管前世你做错了什么,这一世,你改了。我陪你。”
摩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他站在长留山的山门口,哭得像个孩子。白子画没有劝他,没有递手帕,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等他哭完了,白子画开口了。
“师兄,你刚才说花千骨。她是谁?”
摩严擦掉眼泪。“她是你前世的徒弟。也是你前世最爱的人。”
白子画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在哪?”
“茅山。一个人住。很苦。”
白子画看着远方。远方是茅山的方向,云雾缭绕,看不清。但他觉得,那里有一个人。一个他前世爱过、杀过、后悔过的人。这一世,他不想再后悔了。
“我去找她。”白子画说。
摩严看着他。“你去找她?这一世,你不是她师父。”
白子画想了想。“那就不是师父。是朋友。”
摩严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
白子画摇头。“没变。只是知道了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了,就不想再错了。”
摩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白子画的手。“师弟,这一世,我们一起弥补。”
白子画反握住他的手。“好。一起。”
两个人,站在长留山的山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云海翻涌。白子画看着远方,摩严看着白子画。他们不知道这一世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不想再错了。错了,就改。改了,就不晚。
“师兄。”白子画说。
“嗯。”
“你说前世我杀了她,她恨我吗?”
摩严想了想。“不恨。她原谅你了。”
白子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杀了她,这一世,他想护着她。
“那这一世,换我护她。”
摩严点头。“我帮你。”
两个人,转身走下山门。白子画走在前面,摩严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山道上回荡,一前一后,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那时候,摩严是师兄,白子画是师弟。师兄教师弟练剑,教他做人,教他守护长留。后来师兄走错了路,师弟拉了他一把。这一世,师弟不会放手了。师兄也不会再走错了。
他们走到长留山下,白子画停下来。“师兄,你先回山。我去茅山。”
摩严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嗯。”
“你知道路吗?”
白子画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问。”
摩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白子画摇头。“不用。你回山。等我回来。”
摩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白子画笑了。“她不会杀我。”
摩严也笑了。“她不会。但天道会。”
白子画看着他。“天道要杀我,我就躲。躲不过,就扛。扛不住,还有你。”
摩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拍了拍白子画的肩膀。“去吧。我等你。”
白子画转身,走向茅山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山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雾中。摩严站在山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师弟,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风吹过,云海翻涌。摩严转身,走回长留山。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路好走了,是因为心里轻了。错了,就改。改了,就不晚。他还来得及。师弟还来得及。所有人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