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点了点头:“睡不着,你呢?”
“我也睡不着!”
司怀叙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给姐姐送点东西。”
沈知微凑过去看,一摞图纸。
不是舆图,是工程图。
画着城墙截面、垛口结构、还有一些奇怪的机关装置。
“这是什么?”
司怀叙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姐姐,我在西边做生意的时候,见过一种东西。”
他翻出其中一张图,指着上面画的一个圆筒形的装置:“连弩。”
“不是普通的弩,是装在城墙垛口上的固定连弩。”
“一次上十支箭,拉一下扳机射一支,不需要重新搭箭上弦。”
“一个人操作,一盏茶的功夫能射出五十支箭。”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低头仔细看那张图纸。
结构并不复杂,木轨、弩臂、铜扳机、箭匣。
“这东西,能造出来吗?”
司怀叙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点得意。
“姐姐,我来的时候不光带了粮食。”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清单。
“铜板三百斤,精铁锭一百二十斤,牛筋弦四十捆,硬木料,用车拉的,在城西仓库放着呢。”
沈知微把那份清单抢过来看了两遍。
“你早就准备好了?”
司怀叙歪了歪头:“姐姐,上次跟我提过安平县缺兵器。”
“我就想着,多带点材料过来,万一用得上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个人,每次都是这样,她随口一句话,他就当了真,然后默默去做了。
番薯是这样,铜铁材料也是这样。
“司怀叙。”
“嗯?”
“你今天告诉我,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司怀叙的笑容大了些,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想知道啊?”
“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唇前比了个“嘘”的动作。
“秘密。”
“等姐姐打赢了这一仗,我再一样一样告诉你。”
沈知微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
“行,那这个连弩,多久能造出来?”
司怀叙掰着手指算了算:“材料齐全,我带了两个工匠来,三天,能出二十台。”
“三天?”
沈知微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萧何的大军七到八天后到。
三天出二十台连弩,还有四五天的余量来做调试和训练。
够了!
虽然没想打,将计就计的跟着萧何回去,可也得以防万一。
她拍了下桌面:“好,明天一早就开工。”
司怀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利落地把图纸收好:“好嘞,姐姐放心。”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姐姐。”
“嗯?”
“今天下午,跟谢大人吵架的事……”
沈知微的手指顿了一下。
司怀叙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是假的吧?”
沈知微点了点头。
他们在商讨的时候,司爷确实不在场。
下次应该叫上他的!
他可不是区区商人那么简单。
司怀叙开怀一笑:“我就说嘛。”
“谢大人那种人,打死他也不会真走。”
真希望是真的啊!
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姐姐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渐远。
沈知微靠回了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五万大军。
连弩二十台。
四千西域骑兵。
无影楼的三千多杀手。
宋墨言的潜龙死士。
还有,愿意为她拼命的百姓。
够不够?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张连弩图纸叠好,放进了怀里。
够不够的,都得够!
她的一步一步的把这盘棋下好,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层里探出了头,银白色的光洒进了半开的窗户。
远处城墙上巡夜兵卒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一重一轻。
暖暖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嗯”了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微把油灯吹灭了,黑暗中,她闭上了眼,思念却如潮水一般涌来。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这段时间都被谢惊尘抱着,此刻他不在身边,却如此的不习惯。
五天,最多五天!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北面的方向。
那是谢惊尘离去的方向,也是敌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来吧。”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萧何,你尽管来。”
“把我带到你爹的面前,让我亲手砍下他的狗头!”
……
翌日清晨,城西仓库前热火朝天。
司怀叙带来的两个工匠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师傅,手上茧子比铁皮还厚。
一个姓马,一个姓孙,都是西边军器坊出身,后来流落民间给商号做活。
马师傅蹲在地上,把图纸摊开,用石块压住四个角,嘴里叼着一根铁钉,含含糊糊地跟沈知微说话。
“殿下,这连弩的弩臂用硬榆木最好,韧性够,不容易劈。”
“牛筋弦得提前泡软了再编,不然拉力不均匀,射出去的箭会偏。”
沈知微蹲在他旁边,袖子卷到了肘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条比划。
“箭匣容量能不能再加?十支太少了,加到十五。”
马师傅吐出嘴里的铁钉,挠了挠头:“加五支……箭匣加长三寸,重量会增,操作的人得多使点劲儿。”
“没关系,城墙上不缺壮劳力。”
“那行。”
孙师傅已经开始锯木头了。
锯子在硬榆木上来回拉着,木屑纷飞。
赵虎领了十个兵卒过来搬运铜板和铁锭。
他路过沈知微身边的时候瞅了一眼地上的图纸,挠了挠后脑勺。
“殿下,这玩意儿能射多远?”
沈知微头也不抬:“一百二十步。”
赵虎吸了口凉气:“一百二?”
“那不是还没到城墙根底下就被射成筛子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赵虎咧嘴笑了,扛着铜板跑得更欢了。
沈知微在仓库里盯了大半个上午,确认两个师傅完全理解了图纸结构,才起身往外走。
出了仓库大门,迎面碰上了萧砚辞。
他今天没去教书,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没拿折扇,两只手背在身后,银白长发用一根黑色的布条随意绑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在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