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开外，梁昭笔挺地站在阵眼处，手腕因强行转动被金线勒出红痕，血珠顺着细长的手指往下滚落。
她不为所动，仿佛感知不到痛觉。
疾风吹起她的裙边，发丝擦着脸颊飘扬，她嘴唇抿得很紧，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惊鸿。
“前辈，前辈？”
不远处的无音小声唤道。
少女整个人扭来扭去，可是玉衡的禁令越缠越紧，根本就无法脱身。她费劲地顶着肩胛和手肘，依旧无济于事。
“你怎么也不动一动啊前辈，这到底什么东西，快勒死我了啊……”
无音的声音犹在耳边，可是梁昭来不及管了。
——“做你想做的，选你想选的，不要留遗憾。”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早些时候，年长的自己说过的话。
其实早就做出决定了，早就选择好道路了。在梁昭握着沈墨痕的手站在他的身侧时，她就想好了绝不回头！
梁昭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右手手掌弓起，仿佛隔空握着什么，五指发力牵连着手腕的转动。
每次动一下，压制人的金线也跟着动一下。
勒紧的线丝尤为锋利，轻易地就割破她的衣袖，而没有布料包裹的右手，早已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停不下来，不能分心。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她要让共鸣发挥最大的作用，她要引领惊鸿！
无形的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连在剑刃上。
狂风肆虐，沙尘眯眼，沈墨痕出招的细微偏差被她悉数修正。
按理说灵剑如惊鸿，是不会任由除了主人之外的力量操控自己的，这无疑于让渡自身的剑气。
但惊鸿认得她。
沈墨痕信任她。
原本立于不败之势的玉衡，被附灵后的惊鸿逼得连连后退。他脸色变了变，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残破的羽扇打开，一道星纹从扇骨射出，直取梁昭的方向。
“昭昭！！”
沈墨痕的声音比星纹更快。
梁昭分心了一瞬，瞳孔下意识地放大。
她强迫自己聚焦于沈墨痕手中的剑，敌人出招之时，亦是露出破绽之时！
玉衡的脖颈毫无遮挡，就是现在——
可是惊鸿突然不受控制，强行逆转了梁昭的指引。她的手腕被牵引到反向的位置，又一道细密的伤痕出现在手背上。
怎么回事？
梁昭诧异地抬头，看向持剑的主人。
流光瞬息，沈墨痕不知何时挡在了她的身前，宽阔的肩背微微起伏着。
什么意思？
他没有选择直取对面项上人头，选择了……折返来保护她？
“铛！”
惊鸿横置，利落地截断那道星纹。
剑刃与之相撞，在空中炸开一道细碎的光花。
梁昭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指尖微微松开，卸下了对惊鸿的把控。
沈墨痕后退两步回到梁昭身前，背对着她，剑尖朝外。
“辛苦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汗水从鬓角顺着下颌线滑落。
来之不易的对话，梁昭觉得应该抓紧机会说些什么，可是过于紧绷的神经让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只能哑着喉咙挤出几个字：“我一直在。”
沈墨痕严肃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快到梁昭还没来得及看清，只余下翻滚着的玄色衣袍。
冷风倒灌，血腥味混着冷梅香钻入鼻尖。
她深深地呼吸，摁下眼底晕开的雾气。
“云栖！快点啊！”
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
无音放弃了挣脱枷锁的执念，她踮着脚向右前方喊道：“还有你魏泽，快动手啊！”
站在战场两端的少年遥相对望。
他们都穿着相同的蓝白弟子常服，他们都学着师承一脉的天枢剑法，他们都带着打斗的痕迹灰头土脸的。
云栖和魏泽同时从怀中掏出了什么，彼此点头，然后同时蹲下。
“唰——”
霎那间，火光直冲云霄！
通红的火焰沿着既定的方向奔袭，吞噬过树干、叶子、松脂，还有他们解下来连成长线的外衣。
火势巨大，迅速形成一个圆圈。
红光映照着两个少年被熏到发黑的脸庞，还有他们得意的笑容。
“天枢弟子，使命必达！”云栖大声喊道。
被火圈围在正中央的玉衡没有料到这出，他转身向四周看去，无论哪一面都是冲天的火墙，密不透风。
伴着少女肆意夸张的大笑，冲击着玉衡的视觉和听觉。
“老东西……我呸！！”
无音狠狠朝地上淬了口唾沫，肩膀因为上下幅度过大被金线死死勒住。
少女被疼得咧了下嘴，依旧没忘记嘲讽：“怪就怪你没早点弄死我！没想到吧，我还记得你怕火。那时候一小团的篝火你都要让我娘去灭了，如今这么大的火，吓都给你吓死啊！”
无音的骂骂咧咧，伴着火焰的噼里啪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呆滞站在阵眼上的玉尘，眸光骤然亮了一瞬。
这孩子……刚刚是喊了娘么？
她说的是，我娘，对么？
两道热泪陡然落下。玉尘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个称呼了，还以为她的戴罪之身，这辈子都不会被那双亲生儿女所原谅。
玉衡眼底的火光跃动，他弓着身子像应激一般，用残破的羽扇挥开火焰。
只是火苗越扇越旺，甚至描着风的形状，擦过他苍白的胡须。
“小畜生！！”无能的人只能暴怒，“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无音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好厉害哦！你有没有想过，人是我娘生的，命是主上给的，我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种！”
“那你的种！今天就要看你死在这里！！”
呐喊声响彻天际，无音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
玉衡眼神盛满了杀意，他怒吼着飞身向前，目标锁向阵眼上的无音。
“孩子！”
在玉尘绝望的呼喊中，无音直挺挺得竖起腰板，又骄傲地抬起了头。
梁昭心跳很快，她眉头紧锁，闭着的双眼夹着上下眼皮，用力驱动意念。
快出招。
阿痕、惊鸿，快点出招！
————
无音：解气！人就活几个瞬间！！
玉尘：傻孩子，真是我的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