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脸,夏季退潮。
热热闹闹的饭局散去,只剩梁昭斜挎挎地靠着门口的槐树,双眼沉沉地阖着。
随手拿的小板凳坐得不太舒服,她扭了扭身子把头靠在粗粝的树干上,方才晚霖给她搭在胸前的外衣也悄然掉落。
初秋裹着微凉的寒意,卷落一片树叶。
老槐树的叶子飘飘荡荡着摇晃。
在落地之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接住。
那人身量很长,此刻半蹲半跪着守在梁昭身旁,像忠诚的护卫。
晚风拂过,带来清冷的梅香。
梁昭睁不开眼睛,却还是循着熟悉的味道,往身侧倒去。
耳廓抵上坚实的胸膛,是柔软的布料和微凉的触感,她微烫的脸颊顿觉清凉,忍不住由着本能蹭了蹭。
男人的动作僵了一下。
沈墨痕眸色暗了几分,很快接住她倾斜又柔软的身子,将人虚虚搂在怀中。黝黑的眸子落在她轻颤的眼睫,落在她粉嫩的脸颊,落在她带着水泽的唇瓣。
他悄然挪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
再开口,声音哑得不行:“别在这里睡,我带你回去。”
梁昭在他怀里瞎扑腾了两下。
最后双臂抬起,白日里被泼上黑墨的衣袖下滑,露出光洁的胳膊。她两个手臂就这么搭在男人的肩上,鼻尖喷出的热气尽数落在他的锁骨:“不嘛不嘛……不要回。这里好凉快,还有花香哎。”
沈墨痕往后缩了下身子,直到脖颈和锁骨不再发痒。
他轻抚女子的发髻,无奈地摇头:“不会喝,还要学别人喝。”
“晚霖酿的,好喝……你也喝。”怀中人不安分地扭动。
男人按住她乱挥乱摸的手,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好,但要先送你回去。”
他一手绕过她的后背揽住细腰,一手隔着裙子抬起膝窝,将人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
“不回嘛,没、没收拾……”
“我来。”
“你不来,让我伙计来,他……能干!”
沈墨痕哑然失笑,都醉成这副样子了还不忘差遣他。
双手不得空,他缓缓低了头,挺拔的鼻尖很轻很快地扫过她的。
“真是小没良心的。”
月光温柔,荡开一池缱绻。
好不容易安置了梁昭,沈墨痕理着被抓乱的衣领,重新回到宁安堂门口。
喝醉的女子尤为粘人,非要拉着他要说话。
他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努力睁开眼睛说是小黑;他给她擦了脸说快睡吧衣服你明早自己换,她揪着他的领子说你别走啊我怕黑。
沈墨痕哄小孩一般地把人塞进被窝,再折返回来收拾残局。
他挽起深黑色外衣的袖子,又想到方才她迷糊的眼神,胡乱扫了一圈然后拽着他喊小黑小黑。
男人的嘴角不自觉弯起宠溺的弧度。
身后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沈墨痕没有回头。
天枢的掌门,此刻正任劳任怨地打扫着一个没有他的晚饭残局。
前厅的人似乎看了很久。
“你能陪她多久?”
终于,晚霖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
沈墨痕把板凳一一收起,凌厉的下颌线在月色下尽显柔和:“直到她赶我走。”
晚霖忍不住哼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可以骗到她,你骗不到我。”
他手上动作稍顿,片刻后低低地回道:“还未曾说与她听。”
“那你还敢信口开河!”晚霖怒拍扶手。
她很早就看不惯沈墨痕了,早到八年之前。
无论是为了梁昭,还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心。她不明白一个人到底要在同一个坑里跌倒多少次?昭昭被所谓的感情蒙蔽,可她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沈墨痕这次找来,就是吃定了昭昭会心软。
是,他现在做的这些确实是无声的忏悔,但也无疑是梁昭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她见过梁昭最潇洒的时候,也见过梁昭最落寞的时候。
如今,她们二人安分守己地经营着宁安堂,她的昭昭好不容易又恢复了快乐的样子。她真的不愿意,看到梁昭再度心碎。
晚霖转着轮子靠近几分:“你要当天枢高高在上的掌门,就不要再来招惹她!你到底还余下多少心思,能够放在她的身上?”
男人收起临时搭上的桌子,又把地上的花生碎屑扫到一处。
不紧不慢地做完一切,沈墨痕才缓缓起身,斜睨她一眼。
他的面容带着几分寒意:“本座的精力和心思,不劳你费心。倒是你自己,当真以为玉徴毫不知情么?最得意的弟子草率道别说要外出游历,这一走便是一年。你,又有什么资格质疑本座?”
狭长的眼眸蓦地扫过轮椅上的人,晚霖后背渗出几分寒凉。
玉徴长老……对她而言是如师如父般的存在。
在她追随梁昭离开后,师父或许是她在天枢唯一的牵挂。每每想起那个爱吹胡子瞪眼的小老头,晚霖心里总会有一丝名为愧疚的情感溜过。
可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丹修可以有很多弟子,但天枢掌门只有一个!你当真要放玉衡为所欲为?”
“本座在哪里都可以对付玉衡。”男人回得毫不犹豫。
“但你在这里会牵连到她!”
月色犀利,如冰泉般倾泻。
沈墨痕把梁昭坐过的小板凳轻轻放在就诊台旁边,随后站直了身子,缓缓抬起上目线。
“你希望本座走。”
声音低沉,带着笃定的意味。
晚霖被那道不怒自威的视线盯得有些心里发毛,她皱着眉头开口:“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你只会给她带来灾难。”
“你不该替她做决定。“
“可这就是事实!”晚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线,“你……你放过昭昭吧,我不想看她再伤心一次了。”
沈墨痕没有说话,似乎在静候对方的所有判词。
“你不知道她当初在西偏殿心如死活,活得就像一具空壳。你不知道她在青丘大婚的那天,看见一张完全相同的脸有多震惊和恐惧。你不知道她几乎搭上自己一条手臂,跳下悬崖哭着说‘我自由了’有多让人揪心。”
轮椅上的人言辞恳切,却咄咄逼人。
她说:“沈墨痕,你不要再缠着她了。”
玄衣男子认真地听完了每一句话,可是晚霖的情真意切却仿佛投入大海,他的眼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只是在黑袍下紧握的拳头,泄露出他想掩饰的情绪。
“我会遵循她的选择。”男人缓缓开口。
晚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方才是有些激动了,至少结果是好的,至少他愿意离开昭昭了。
“但在她决定之前,”沈墨痕掀起眼帘,“这次我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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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霖:白说了?我刚刚那些都白说了?
苏玉卿:(嗑瓜子)哟呵,出现了,棒打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