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奇怪,跳下地坑,脚落在坑底硬土上。
蹲下来的时候,河滩冲刷形成的土层,腥咸气息变得更浓重了。
至于这口坛子。
在黑色石盒里,显得异常神秘。
周牧野用手指推开坛口的盖子,能感觉到一股透明气体,从坛口被释放。
他从背包里拿起相机。
炁运周天,凝聚心神,看向取景器。
坛口里,缭绕薄薄的黑绿色烟雾,像是石油,泄漏在水面,洇开了一层黑乎乎的斑斓油膜。
这些烟雾不是随机飘散,而是像有生命的活物,好像夜晚电灯外乱飞的蚊虫,围着坛口不断旋转翻腾。
节奏恒定,像是在有规律……呼吸。
周牧野把焦距逐渐拉近,镜片上的宝石微微震颤,那层黑绿色烟雾,也被缓慢放大。
等烟雾占满取景器时,他也看清了烟雾更多的细枝末节。
每一缕烟,准确来说,它们应该是某种固体飞虫。
由无数细小、像虫卵一样的东西组成。
它们彼此飞腾、蠕动、翻滚,密密麻麻地挤压成团,让烟雾看起来,像是一块活着的组织。
烟雾深处。
一个瘦骨嶙峋的轮廓,逐渐凝聚为实体,越来越清晰。
嘶!
感觉,有点像是皮包骨头的老太太。
她蹲在坛子内部最暗的地方,一半身体被光影照亮,另外一半,完全隐匿进黑暗。
身体蜷缩着,双臂环抱膝盖,头也好像鸵鸟深深埋在臂弯,根本看不清脸。
她的脊背弓得很高,脊柱比瘦子还瘦子,骨节分明,突出清晰,甚至能数清楚每一节的形状和数量。
就好像,一串干枯的骨头,串在筋骨上。
周牧野趁着发现她,按下快门。
"铮"的一声。
空旷工地上,回荡着金属颤音。
取景器里,黑绿色烟雾,在被白光闪过时,像被惊扰的苍蝇,剧烈收缩。
所有蠕动的细小飞虫,在同一瞬间朝内聚集,轮廓也模糊了一瞬间。
但紧接着,烟雾重新扩散,比之前更为浓郁、密集。
那些蠕动颗粒瞬间被扰动,腾飞速度加快了好几倍。
恰在此时。
那个蜷缩如婴儿的轮廓,感受到动静后,慢慢抬起头,从臂弯里缓慢直起身子。
动作,感觉像是年久失修的木偶娃娃,扭动着锈迹斑斑的机械关节,费力且困难。
等她的脸完全露出,周牧野也看到了更丰富的细节。
所有干瘪如树皮的皮肤,都贴在凹凸起伏的骨头上,就好像百岁老人,轻轻一提就能撕下来。
颧骨异常高耸,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因为缩水,周围全是皱褶,抿成一道线。
整体,就是个……全身水分都被抽干的木乃伊。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老太太的眼睛。
那是……蛇的眼睛。
两个接近圆形的眼睛,形如巨蛇眼珠,漆黑眼珠里,竖着长出蓝青色茧型瞳仁。
眼眶周围,弥散黑漆漆的雾气。
眼睛里,感觉有无数细小游虫在爬动,密密麻麻的,围绕瞳仁回游。
这一瞬间,她也注意到周牧野,迅速把自己的身体隐匿进黑色雾气,消失在坛子里。
周牧野满脸疑惑,放下相机,此刻,手心里全是汗。
他甩了甩手,把相机挎回脖子上,又看了那坛子一眼。
肉眼观察,坛口还是什么都没有。
"刘老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七个工人,现在在哪儿?"
刘长顺搓了搓手:"三个还在岛上社区医院挂着水,另外四个,送到市中心医院了,医生说,胃里长了东西要做手术,社区医院不太行,等专家会诊,看看怎么开刀!"
"他们发病之前,有没有碰过这个坛子?"
刘长顺想了想,点点头:
"开盖子的时候,老赵、小孙站在最前面,老赵是开挖掘机,最先挖出坛子,第一个住院的也是他,小孙打开盖子,是第二个倒下的,其他人,都是在旁边看的,没上手,但是也都围在坛子口看热闹,被一股气流给冲了。"
这说明,这些人的生病,确实是和开启坛子有关!
他继续蹲下身子,研究起坛子表面。
“有没有水和抹布,得先把他拿出来。”
“这!”
“万一再有人出事了。”
刘长顺有点担心。
工地出事以后,已经停了三天,如果继续有工人倒下,工期就要继续延长。
“没关系的,你们都站远点就行了,我自己来。”
周牧野的话,叫刘老板放心了一点,他们找来刷子和抹布,还多带了一桶水。
然后,刘老板带着几个工人,躲瘟神似的,躲得远远的。
周牧野从背包里拿出手套,把罐子从黑色石盒里搬出。
用刷子也刷走大部分泥块,又用抹布蘸水,擦去表面的灰尘。
罐子外面的花纹,清晰出现在眼前。
经过刚才的触摸,周牧野能感觉到罐子触手生凉。
这种质感陶罐、石罐、瓷罐都没有,有金属,能呈现出这种温度和手感。
黑漆漆的外表,不见反光,说明也不是什么釉面。
他敲了一下,当啷的声音也是金属,至于是铜还是铁,那就另外再论了。
至于花纹。
整个坛口四面,有耳柄分布,坛肚线条硬朗,组成饕餮纹,在饕餮纹之上,还能见到鸟的图腾。
这只鸟以“十”形姿态,展开两侧的翅膀,三个脑袋分别转向左侧、正面、右侧,头顶支起三根羽毛,两只脚如“八”字张开,利爪清晰可见。
在鸟图腾两侧,还有两团形如扭曲“卍”字的火焰,中间的眼睛发出火光,和他刚才看到的蛇形眼睑,一模一样。
所有纹路,都不是漆色勾画,而是采用了浮雕的形态。
肉眼去看,能感受到这些图腾的起伏、凹凸、变化,配合黑漆颜色,让人感觉异常的古朴吼厚重。
至于一些更细小的神秘符号,他就完全不知所以了。
周牧野把相机贴近,拍了好几张特写,然后把照片全发给了龙伯。
"明崇岛,挖出一个老坛子,里面的东西用相机能看到,回头给你看照片。"
绿泡泡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龙伯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东西可够老的!"
龙伯声音比平时沉,似乎已经知道他那是什么。
“我马上过来,你在那儿等着,别走。"
"你认得这东西?"
周牧野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认得不全,但你发的坛子外的图腾,我在以前,见过一次。"
“以前?”
“大概是多久啊?”周牧野追问。
“大概,三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