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绫舒没有接话。她把手臂从李琴手里抽出来。她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玻璃很厚。里面是一排排的病床和各种仪器。顾父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他闭着眼睛,嘴里插着呼吸管,身上连接着各种颜色的导线。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线条在跳动,发出滴滴的响声。
顾绫舒在玻璃前站了一分钟。她把视线从监护仪上收回,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医生办公室。
顾子轩跟了上来。他走在顾绫舒侧后方。
“姐,你别转移话题。五万块钱对姐夫来说就是一顿饭的钱,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顾子轩在后面念叨,“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钱转过来。我今天必须把钱交上去。人家说了,今天不交钱,股份就给别人了。”
顾绫舒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顾子轩。
“你在外面等我。”顾绫舒说,“我进去问问王主任情况。”
顾子轩撇了撇嘴。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你快点。我哥们还在等我回话。”顾子轩说。
顾绫舒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有两张办公桌。王主任坐在靠窗的电脑前,正在看一张胸部CT片子。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看到是顾绫舒,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顾医生,你来了。”王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塑料椅子,“坐吧。”
顾绫舒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她看着王主任的眼睛。
“我爸的各项指标是不是又下降了?”顾绫舒问。她自己就是市一院的外科医生,她清楚父亲的病情发展规律,也看得懂重症监护室外面的那些数据。
王主任点点头。他把CT片子放在桌子上。
“昨晚抢救过来后,情况一直不稳定。血压靠大剂量的升压药维持。”王主任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病历,“今天上午十点,又出现了一次严重的心衰。他的心脏功能已经衰竭到了极点。常规的强心药物不起作用了。”
顾绫舒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边缘泛白。
“还能撑多久?”顾绫舒问。
“很难说。”王主任看着顾绫舒,“随时都有可能走。顾医生,你是同行,你应该明白现在的状况。你要有心理准备。准备后事吧。”
顾绫舒没有说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条条红色的异常指标。
她必须把时间提前。明晚八点太晚了。父亲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联系了德国的海德堡医院。”顾绫舒直起腰,“转运飞机原定明晚八点到。我需要你帮我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不管用什么办法。”
王主任看着顾绫舒。他觉得顾绫舒在做一个不理智的决定。
“去德国?海德堡的费用很高。光是包机转运就要上百万。”王主任说,“你哪里来的钱?楚总愿意出这笔钱吗?”
“钱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顾绫舒说,“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保他。”
王主任想了想。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我们可以上ECMO。”王主任说,“用机器代替他的心肺功能。但费用很高,开机就是五万,每天的耗材和维护费也要一两万。而且有风险。上了ECMO,转运的难度会成倍增加。航空医疗队那边不一定愿意接手。”
“上。”顾绫舒没有犹豫,“费用我去交。医疗队那边我来沟通。”
王主任点点头。他在电脑上开具了医嘱和缴费单。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吐出一张单子。
“去交费吧。交完费我们就准备穿刺置管。”王主任把单子递给顾绫舒。
顾绫舒接过单子,走出办公室。
顾子轩看到她出来,立刻凑了过去。
“姐,医生怎么说?”顾子轩问。他眼睛盯着顾绫舒手里的单子。
“情况不好。”顾绫舒拿着单子往电梯口的缴费处走。
顾子轩跟在旁边,脚步很快。
“那五万块钱的事……”顾子轩还在说。
顾绫舒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顾子轩。
她需要顾子轩闭嘴。她需要安静地处理缴费和转院的事情。她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和顾子轩争吵上。
“明天给你。”顾绫舒说。
顾子轩笑了。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我就知道姐最疼我。”顾子轩搓了搓手,“那我明天等你的转账。电竞酒店要是赚钱了,我分你干股。以后你就不用看姐夫的脸色了。”
顾绫舒没有理他。她走到缴费窗口,把单子递进去。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她自己的工资卡,里面有她这几年攒下的三十万。
“刷卡。”顾绫舒对收费员说。
李琴走了过来。她站在顾绫舒身后。
“交了多少钱?”李琴问。
收费员在POS机上输入金额。
“一共十万。请输入密码。”收费员把密码器推出来。
李琴听到“十万”,睁大了眼睛。
“十万?”李琴声音变大,“你哪来这么多钱?域珩给你的?”
顾绫舒按下六位密码。POS机打印出小票。
“我自己存的。”顾绫舒把卡收回包里,接过小票和发票。
李琴不信。她撇了撇嘴。
“你那点死工资能存多少钱。平时家里买点东西你都说没钱。”李琴说,“你赶紧给域珩打电话,让他过来把钱报销了。顺便把你弟弟投资的钱也给了。十万块钱够你弟弟投两个股了。”
顾绫舒把发票折好,放进口袋。她转过身,看着李琴。
“他不会来了。”顾绫舒说,“我跟他提出离婚了。法院的传票应该很快就会送到他公司。”
李琴愣住了。她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子轩也愣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离婚?”李琴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疯了?你跟他离婚,你爸的病怎么办?你弟弟的工作怎么办?楚家那么有钱,你离了去喝西北风啊!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走廊里路过的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顾绫舒没有去捡地上的佛珠。她看着李琴愤怒的脸。
“这是我的事。”顾绫舒说,“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我守着。等上了ECMO,我会通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