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修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他的助理提了一嘴:沈小姐联系了评审组的郑教授,好像跟某位参赛选手的资格审查有关。
陆淮修放下手里的文件:“哪位选手?”
助理看了他一眼:“苏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淮修想起那天走廊里苏晚说的话。她问他知不知道她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多久。他当时确实答不上来。
离婚后他没太关注她的近况。偶尔从朋友圈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些——她在接设计单子,一个人住,好像过得还行。
他没想过她会拮据到这种程度。
这些年转给她的钱——全退回来了。那会儿他以为她是赌气,或者赚到了别的收入来源。后来忙起来也就没再追问。
现在回头看,她大概是真的分文没留。
陆淮修揉了下眉心。
“郑教授那边,什么情况?”他问。
助理答:“郑教授手头有项目在等咱们这边的投资批复。沈小姐找他,没明说什么,但意思大概是……如果配合做点文章,后续项目的事好商量。”
陆淮修抬头:“投资批复是我签字。”
“是。”
“告诉郑教授,这个比赛的评审必须按标准走。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那个项目的投资——不光是他的,所有沾了边的,我一并撤回来。”
助理愣了一下,点头出去了。
决赛当天,苏晚站在答辩台上。
评审席上坐了五个人,郑教授在最右边,表情正常,没有为难她。
她的方案是一个社区微更新项目——旧城区的一片废弃厂房如何在有限预算内改造成公共活动空间。不是那种炸裂的概念性设计,没有飞天入地的造型。但每一步都扎在泥土里,预算精确到了灯具品牌,施工流程精确到了天。
答辩环节,有评审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
苏晚说:“因为我住在那片区。我知道那里的居民需要什么。”
沈佳的方案排在她后面。商业综合体,效果图漂亮,概念前卫。但正如苏晚之前说的,落地性有明显问题。有两位评审追问了施工可行性的细节,沈佳答得磕磕绊绊。
结果公布的时候,苏晚的名字出现在一等奖的位置。
奖金二十万,签约合作一年。
她站在颁奖台侧面等着上台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小腹。
沈佳是第二天晚上去找的陆淮修。
他在公司加班,沈佳刷脸进了顶层。前台拦不住她——她在陆家人面前混了太多年,公司里大半员工都认识她。
她穿了件黑色吊带裙,头发散下来,进门就红了眼眶。
“淮修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陆淮修从电脑后面抬眼看她:“佳佳,坐。”
沈佳没坐。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侧,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她用过很多次了。
“你帮了她。”沈佳说,“你帮苏晚赢了比赛。”
“我没帮她。”陆淮修靠回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我只是确保没人搞鬼。她是靠自己的方案拿的奖,跟我没关系。”
“那我呢?”沈佳的声音压低了,带了点委屈和别的什么,“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吗?从小到大,你一直照顾我……我以为——”
“佳佳。”陆淮修打断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你当妹妹。一直是。”
沈佳的手从桌沿滑了下去。
“你说什么?”
“妹。”他重复了一遍,“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之前有什么让你误会的地方,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沈佳站直了身体,脸色变了几变。委屈、不甘、难堪——最后定格在一种苏晚永远不会在她面前看到的表情上:刻毒。
“你会后悔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
苏晚拿到奖金的那天,第一件事是去医院开了特效药。
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叮嘱她注意休息,少熬夜,营养跟上。
她全答好的好的。
出了医院,林舒在门口等她。
“搞定了?”
“搞定了。”苏晚把药袋子举起来晃了晃,“一个疗程的量,先吃着。”
林舒凑过来看了一眼价签,倒吸一口气:“这玩意儿比我那些大牌护肤品还贵。”
苏晚笑了一声:“所以你以后护肤就用这个吧,保养卵巢。”
“滚。”
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初夏的傍晚,风还挺舒服的。
苏晚难得觉得轻松了一点。比赛赢了,药买了,签约合作的事也在对接中。日子好像终于有了点盼头。
她不知道沈佳那晚从陆淮修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拨出去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喂,苏阳吗?我是你姐以前的朋友——对,沈佳。好久不联系了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姐最近得了个比赛大奖,奖金二十万呢……”
苏阳找上门那天,外面下着大雨。
苏晚正在家里改签约项目的初稿。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外卖。打开门,看到苏阳站在走廊里,衣服半湿,头发贴在额头上,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底下青黑一片。
“姐。”他开口,嘴唇干裂,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苏晚一只手扶着门框,没让开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打听的。”苏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姐,我遇到点困难。能借我点钱吗?”
苏晚看着他。这个弟弟小她四岁,从小被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高中没念完就说要去创业,家里砸锅卖铁凑了本金给他——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从苏晚那里挤出来的。
后来创业黄了。再后来听说他迷上了赌。
“多少?”苏晚问。
“二十万。”
苏晚差点笑出声。
“我没有。”
苏阳的表情变了。那种笑意从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焦躁、疯狂、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有的凶相。
“姐,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刚拿了奖金——”
“谁告诉你的?”
苏阳避开这个问题,往前逼了一步:“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你帮我,那些人天追着我要债,我快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