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谦送她去医院做复查。
拆线的时候顾绫舒没吭声,护士剪完最后一针,说了句“恢复得不错”。温时谦站在帘子外头,听见声音才进来。
“结果怎么样?”
“没感染,瘢痕还是会有。”顾绫舒活动了一下右手,虎口那道粉色的新肉看着有点扎眼。
温时谦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多说什么。他把车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去我楼下那家粤菜,你上次说他们的白切鸡不错。”
“行。”
顾绫舒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楚域珩发了条消息,十一点零三分的:“今晚回来吃饭吗?”
她没回。
这是这周第四次了。自从那天她把话说开,楚域珩忽然开始频繁出现。不是以前那种出差回来路过客厅跟她打个照面的出现,是刻意的、有目的的出现。
周一他提前下班回家,厨房里摆了两份外卖——不是随便点的,是她之前提过一嘴想吃的那家蟹黄面。周三他把一个档案袋放在餐桌上,海德堡大学的接收函复印件,说“我让助理查了一下那边的住房,周围有几个不错的公寓,你自己看看”。
顾绫舒看了,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示好?弥补?还是楚域珩一贯的做事方式——发现问题,着手解决,用效率代替情感。
但有一点她注意到了。
这几天楚依没来过。
以前那丫头三天两头往家里跑,不是衣服送来干洗,就是说公司有事要找哥哥签字。这一周,安静静的。
顾绫舒不确定是楚域珩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巧合。
粤菜馆在温时谦家楼下,位置很小,六张桌子。中午人不多。顾绫舒点了白切鸡和一份青菜,温时谦要了个煲仔饭。
“七月五号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温时谦问。
“差不多了,签证周一下来。住的地方还没定,楚域珩说帮我看——”她顿了一下。
温时谦筷子没停。“他帮你看挺好的。”
“我自己也在看。”
“嗯。”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这是从读书那会儿养成的习惯。温时谦是她同届同专业的,后来他转了神经外科,她留在骨科,但吃饭的默契还在。
吃到一半,温时谦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嗯……行,下午两点我到……不用,我手上只有一个门诊……好。”
挂了电话。
“加班?”顾绫舒问。
“急诊来了个脑外伤,让我过去看看。”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你吃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那行。”温时谦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顾绫舒拦了他一下,“我来吧。”
“上次你请的。”
“上次是上次。”
温时谦没跟她争,抽了两张百元钞票压在盘子底下,拿了外套走了。走到门口回了个头:“你的手别碰水太久,这两天还是戴着手套做事。”
“知道了。”
顾绫舒一个人坐着把剩下的饭吃完。白切鸡确实好吃,皮脆肉嫩。她以前跟楚域珩说过想来这家吃,楚域珩说“你把地址发我,周末去”,后来那个周末楚依在家哭了一场——好像是跟谁分手了——周末就没去成。
再后来就忘了。
类似的事攒多了,就不是一件一件的事了,是一种模式。
她把碗筷收拾齐整,拿手机叫了个车。
等车的时候,楚域珩又发了一条:“我下午会早点回来。有个事想跟你说。”
顾绫舒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楚域珩很少用“有个事想跟你说”这种开头。他是那种直接把事情摆出来的人,不铺垫。
她回了:“好。”
下午四点半,楚域珩确实回来了。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半截,看起来是直接从公司走的。顾绫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献,平板搁在膝盖上,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这么早。”
“嗯,跟张总的会推到明天了。”楚域珩把外套搭在玄关的椅背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茶几。
楚域珩没有立刻开口,先去倒了杯水。顾绫舒注意到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到她手边。这个动作以前有过,但频率很低。
“你今天去医院了?”他问。
“复查。拆了线。”
“结果呢?”
“挺好的。”
楚域珩点了下头,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顾绫舒没催他。她继续看她的文献,或者说假装在看。余光里楚域珩坐得很直,不是他平时在家那种靠着椅背的姿势。
“绫舒。”
她抬头。
“七月五号的事我想了。”他放下杯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你去。这个事没什么好商量的,你该去。”
“嗯。”
“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绫舒等着。
楚域珩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又移回她脸上。他这个人在商场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到了家里反而会卡壳。顾绫舒认识他快十年了,很少见他组织语言组织得这么费劲。
“你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顾绫舒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她想过。进修期一年,海德堡离北京九个小时的时差。物理距离加上时间差,很多夫妻关系撑不过这种分离。更何况他们这段关系本身就已经有了裂缝。
“你是在问我回不回来北京,还是回不回来这个家?”
楚域珩愣了一下。
“有区别?”
“有。”
他吸了一口气,往前坐了一点。“回这个家。”
顾绫舒把平板合上了。
“楚域珩,你这个问题应该换一种方式问。”
“什么方式?”
“你应该问:你想不想让我回来。”
楚域珩盯着她,那个表情又出现了——脑子里的逻辑跟不上的那个表情。但这次他没卡住太久。
“我想让你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客厅的空调出风口“嗡”地吹着,外头天还大亮。顾绫舒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什么感受。
不是感动,也不是怀疑,是某种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东西。
“我不是因为温时谦才说这些。”楚域珩补了一句。
“我没觉得你是。”
“我不擅长说这些,你知道。但这段时间我确实——”他顿了顿,没用那个词。
顾绫舒知道他卡在哪个词上面。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杯他给倒的水喝了一口,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