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比楚王府气派,但不招摇。青砖灰瓦,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挂,只有两石狮子蹲在门口,磨得发亮。
戚晚意报了名号,门房没为难她,直接领人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一处偏厅。檀叙言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本折子在看。豆包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精神头十足。
拉肚子?
戚晚意扫了那条狗一眼——眼神明亮,鼻头湿润,趴着的姿势四肢舒展,呼吸平稳。
骗鬼。
檀叙言抬头看她,收了折子,起身。“于姑娘来了。”
“嗯。”戚晚意走过去,蹲在豆包面前,摸了摸它的肚子。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尾巴摇得更欢。腹部柔软,按压无痛感反应,肠鸣音正常。
“它没拉肚子。”戚晚意站起来。
檀叙言没否认,让下人上了茶,示意她坐。
“箭的事,我查了。”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赵府那边,赵大人的姨太太跟蜀中一个药商有往来,银子走的是暗账。”
戚晚意接过茶,没喝。“所以那箭是姨太太的人射的?”
“不一定是她的人。那支箭是军中制式,但不是京城驻军的。”檀叙言看了她一眼,“你给赵府管事治了伤,又告诉他别让夫人吃姨太太的东西——这等于把姨太太的路断了。”
“我只是顺手。”
“顺手救了一条命,也顺手给自己招了麻烦。”
戚晚意想了想,这话没毛病。
“那箭上没有毒。”她说。
“没毒不代表下次没有。”
戚晚意沉默了一下。她知道他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DNA比对,暗巷里死个人,翻不起多大浪花。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檀叙言没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是审视,更接近于辨认。
“于姑娘。”他说,“你用的接骨手法,是跟谁学的?”
戚晚意心里“咯噔”一下。
接骨手法?她给赵府管事推肩关节的时候,用的是标准的Hippocrates法——在这个世界里不叫这名字,但手法是一样的。这套东西是她前世在骨科轮转时学的,手熟得很,压根没想过要藏。
“自己琢磨的。”她说。
檀叙言看着她,心率六十四,呼吸十四次每分钟,没有任何波动。但他下一句话让戚晚意愣住了。
“我师父也用这种手法。”
戚晚意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令师是……”
“太医院已故的周鹤年,周老太医。”
戚晚意脑子飞速转动。周鹤年——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原主幼年丧母后,被送去乡下庄子上养,庄子边上住着一个退休的老大夫。原主小时候跟着那老头学过几年草药辨识和基本的诊脉……
那个老头,就是周鹤年?
她稳住表情。“周老太医收过几个弟子?”
“明面上三个。”檀叙言说,“我排第二。老大是现在太医院的孙院判。老三——”他停了一下,“是个女孩子,幼年时在乡下教过两年,后来断了联系。师父临终前提过,说那孩子天赋极好,嘱咐我若遇上了,照看一二。”
戚晚意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炸开了锅。
原主是周鹤年的关门弟子?
这信息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糊的片段——一个白胡子老头教她认草药,教她把脉,有时候敲她脑门说“笨”。原主那时候才六七岁,后来被接回京城,就没再见过那个老头。
所以,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是她名义上的师兄?
戚晚意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沉默。
檀叙言没追问。他只是说:“于姑娘的推关节手法,力道角度都跟师父一模一样。师父教人,每个弟子手法略有不同,但核心的发力方式是他独创的。”
戚晚意放下茶杯。“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不全是。”檀叙言站起来,走到廊边,负手而立。“赵府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在楚王府待着,少往外跑。”
“我待不了多久。”戚晚意说。
檀叙言回头。
“楚王府那位二小姐,”戚晚意的声音很平,“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对我动过三次手了,一次下泻药,一次把我月钱扣了,一次往我院子里放了条蛇。”
“蛇什么品种?”
“赤链蛇,无毒,但原主怕蛇。”戚晚意说得很随意,“我不怕。”
檀叙言没说话,但他的呼吸频率微变了——从十四到十六。这是人在做决定的时候会有的生理反应。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
戚晚意也不多问。她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豆包颠地跟上来,拿头拱她小腿。
她弯腰摸了摸狗头。“你主人话真少。”
豆包“汪”了一声。
“但他收了我的箭。”戚晚意自言自语,“这就够了。”
出了首辅府,春雀在街角等她。
“怎么样?首辅大人说什么了?”
“他说少往外跑。”
“就这?”
“嗯。还有,他管我叫师妹。”
春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什么?!”
“师妹。”戚晚意重复了一遍,“我跟他是同一个师父。”
春雀嘴张着合不上。“小姐……那你现在是首辅大人的师妹?”
“名义上。”
“那……那往后……”春雀眼睛发亮。
“往后什么?”
“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啊?!”
戚晚意看了她一眼。“谁说他会公开这事了?”
春雀的笑脸僵住。
“他没说,我也没问。”戚晚意接过春雀手里的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路边买的烧饼。她掰了一块塞嘴里。“别想太多。先回去。”
两人往回走。戚晚意边走边想——檀叙言知道她是师妹了,赵府的事他接手了,跟踪的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现。
但楚王府里的事,他管不管?
他说“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可以是“我记住了以后再说”,也可以是“我马上动手”。
以檀叙言的性格和心率来判断——他不是一个会放着不管的人。
戚晚意嚼着烧饼,突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有人兜底的感觉。
她前世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