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指教。”苏锦书语气平静,“卫先生若有解法,直接报与太医院便是。何必站在门口说风凉话。”
卫朔笑了笑,没恼:“我的条件已经递上去了。朝廷诸公商议着吧。”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来赏夜景的。
第二日早朝,堂上果然吵翻了天。
赦免楚王?十万兵马压境,将士们在前线拼命,你赦了首恶,军心怎么交代?
不赦?皇上要是驾崩,太子年幼,朝政谁来主持?萧衍正好有了口实,到时候更难收拾。
裴砚之站在群臣之中,没急着表态。散朝后他去了兵部,拿到了前线最新的军报——萧衍的十万大军在城外驻扎不动了。
这很反常。
攻城贵在一鼓作气,他却按兵不动。
“他在等。”裴砚之对苏锦书说,“等皇上死。”
苏锦书手里的药杵停了停。
“皇上一死,太子登基,主少国疑。他以皇叔身份入京"辅政",名正言顺。根本不用打。”
“所以他才不急着攻城。”苏锦书接上了他的话,“难怪卫朔的条件是赦免萧衍——他们赌朝廷不敢答应,然后拖到皇上咽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
“得抢时间。”苏锦书把药杵往桌上一放,“我去找师父。”
沈秋水在药典阁待了两天一夜,翻了三百多卷古籍,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
前朝有位医者名叫陆隐,曾在游记中记载过噬心蛊的克制之法——不是解药,而是一种“以毒攻毒”的逆向施蛊术。用特定的药物引蛊虫现形,再以一种名为“天蚕”的虫将噬心蛊吞噬。
问题在于,天蚕这东西极其罕见,陆隐记载的产地在滇南百蛊谷。从京城到滇南,快马加鞭来回至少两个月。
来不及。
“但我有。”沈秋水翻出药箱底层一个小竹筒,轻轻拧开盖子。
竹筒里趴着一条拇指粗细的白色虫子,通体莹润,像个小号蚕宝宝。
苏锦书盯着那虫子看了好一会儿:“师父,您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二十年前滇南采药时捡的。”沈秋水把竹筒盖好,“当时也没想到有用上的一天。你看,人活着就是得多攒点东西。”
苏锦书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还有个问题。”沈秋水敲了敲桌子,“天蚕吞噬心蛊需要一个引子——把噬心蛊从脏腑里逼出来。这个引子的方子,陆隐的游记里了一半,另一半被虫蛀了。”
“残缺的部分,能推断吗?”
“我推了两天,推出七成。”沈秋水在纸上写了个方子,圈出三味药打了问号,“这三味没把握。用错了,轻则无效,重则催蛊暴走。”
苏锦书接过方子看了看。
“师父,我有个想法。”
“说。”
“卫朔肯定知道完整的方子。他那一脉传了噬心蛊的种法,不可能不传解法——他只是待价而沽。”
“所以?”
“我去见他。不谈条件,只谈医道。”苏锦书把方子折好收入袖中,“他那个人好为人师,最喜欢显摆自己学识渊博。我拿残方去请教,赌他忍不住纠正。”
沈秋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是一种老师看学生终于开窍的笑。
“行。去吧。注意分寸。”
苏锦书找到卫朔时,后者正在客栈里品茶,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卫先生。”苏锦书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将残方摊在桌上,“我从前朝陆隐的游记中找到了噬心蛊的逆蛊引方。可惜有三味药残缺不全,想请教先生。”
卫朔低头看了一眼方子。他脸上的笑维持了三秒,然后僵了一瞬。
“你……哪来的?”
“药典阁。朝廷藏书,有心去翻总能翻到。”苏锦书指了指方子上的三个问号,“我猜了几个方向——第一味可能是地龙粉,第二味可能是冰蟾素。但第三味我拿不准,您能指点一二吗?”
卫朔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锦书不催他。她端起茶杯小口喝着,等。
“第一味不是地龙粉。”卫朔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忍不住要纠正错误的急切,“是龙骨灰。地龙粉入血太快,控制不住蛊虫的走向。”
“龙骨灰……”苏锦书拿了笔在方子上改,“那剂量呢?”
“三钱。多一分蛊虫就会往心脉窜,少一分逼不出来。”
“那第二味?”
卫朔盯着她,突然笑了:“苏姑娘,你在套我的话。”
苏锦书搁了笔,没否认。
“但无所谓了。”卫朔靠回椅背,“第二味确实是冰蟾素,你猜对了。第三味——蜈蚣须,要黔中产的那种黑背蜈蚣,须上带钩的。这东西能锁住蛊虫的逃逸路径。”
苏锦书把三味药全记下来,合上纸卷。“多谢。”
“不客气。”卫朔拨弄着珠串,“不过苏姑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无所谓了。”
苏锦书站起身:“什么意思?”
卫朔没答,只是看向窗外,笑容淡下去。
苏锦书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没再停留,快步离开客栈。
当夜,皇宫内殿。
苏锦书和沈秋水联手施术。沈秋水将天蚕放入温药中浸泡半个时辰,苏锦书则按完整方子配好引蛊汤,逐味称量,龙骨灰三钱,冰蟾素二钱,黑背蜈蚣须一钱半,分毫不差。
王瑞年带着太医院几个老头守在外殿,没人敢进来,也没人敢走。
“灌药。”沈秋水吩咐。
苏锦书将引蛊汤一勺一勺喂入皇帝口中。药汁入喉,皇帝的身子猛地一颤,面色由青灰转为潮红,额上青筋跳动。
“来了。”沈秋水盯着皇帝的手臂内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道黑色的线缓从肘弯游向腕部。
那是噬心蛊被药力逼出脏腑,沿经络往末梢退。
沈秋水用银镊夹起泡好的天蚕,白色虫体已膨胀了一圈,隐约透出莹绿色光泽。她将天蚕精准地放在皇帝腕部那道黑线的前方——
天蚕落肤的一瞬,猛然弹起,整个虫体扎入皮肤表层,追着那道黑线就咬了上去。
皇帝闷哼一声,手指痉挛。
苏锦书立刻取银针封住肘上三穴,限制蛊虫回窜的通路。
一盏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