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杏花压枝头,合欢巷的医馆里挤满了人。
苏锦书正给一个老妇人扎针,手腕翻转间,银针落穴干净利落。裴砚之倚在门框上看她忙碌,手里捏着一包桂花糕,耐心等。
“裴大人今日不上朝?”苏锦书头也不抬。
“告了假。”裴砚之语气随意,“难得天好,想带你去城外踏青。”
苏锦书收了针,扶老妇人起身,叮嘱几句用药,才拿帕子擦手转向他。
还没说话,巷口一阵马蹄声碎响,四匹黑马拉着一辆朱漆马车停在医馆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着玄色锦袍的年轻人,面容清隽,眉宇间带几分桀骜。
楚王萧衍。
裴砚之收了笑,站直了身子。
萧衍径直越过他,走到苏锦书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过去:“上回你说想要云南的红翡做药碾,本王遣人找了三个月。”
苏锦书没伸手接,只道:“王爷费心了,我已有药碾。”
萧衍顿了顿,把锦盒放在桌上,笑了笑:“那便放着赏玩。”
裴砚之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苏锦书身侧,将桂花糕递给她:“走吧,再晚城门口该堵了。”
萧衍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远去,苏锦书咬了一口桂花糕,皱眉道:“他最近来得越发频繁。”
裴砚之说:“楚王这人,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要争。你越冷淡,他越上心。”
“那我热情些?”
“……那更不行。”裴砚之把桂花糕包好塞进她药箱里,“走了走了,别管他。”
踏青没踏成。
城外十里亭,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为首的侍卫拱手道:“苏姑娘,我家王爷在碧云山庄备了薄宴,想请姑娘赏脸一叙。”
裴砚之面色微沉:“强请?”
侍卫赔笑:“裴大人也可同去。”
苏锦书按住裴砚之的手臂,低声说:“去看。他在京畿不敢动什么手脚。”
碧云山庄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萧衍换了一身白衣,负手立在回廊下,见他们来,笑着迎了几步。
“苏姑娘,裴大人,请。”
席间菜色精致,萧衍谈吐风雅,聊医道、论药理,对苏锦书的造诣赞赏有加。裴砚之一口一口吃菜,不动声色地把苏锦书杯中酒换成了茶。
酒过三巡,萧衍遣了下人,话锋变了。
“苏姑娘,你跟裴砚之,图什么?”他搁下酒杯,语气平淡,“他一个五品侍郎,俸禄勉强养家。你的医术,本该名动天下,不该困在一间小医馆里。”
苏锦书放下筷子:“王爷若只为说这些,我告辞了。”
“等。”萧衍身子前倾,目光灼灼,“本王的意思是——你嫁入楚王府,要什么有什么。药材、医书、病患,整个大乾朝的名医都可以为你所用。”
裴砚之筷子敲了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王爷,”他语调仍是懒洋洋的,“您这话,我就坐这儿,当我是木头?”
萧衍看他:“裴大人若识趣,该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苏锦书腾地站起来,声音冷了下去:“萧衍,你把这叫赏脸一叙?”
“本王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不嫁。今日如此,明日也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王爷另寻佳偶吧。”
苏锦书拽起裴砚之就走。身后萧衍没有拦,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间划过一丝不甘。
回去的路上,裴砚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其实他说的也没全错。我确实给不了你太多。”
苏锦书斜他一眼:“你今天桂花糕给我买了几块?”
“六块。”
“那够了。”
裴砚之笑起来,攥住她的手没松开。
三天后,朝堂上炸了锅。
楚王萧衍联合西北三路兵马,以“清君侧”为名发檄文,直指当朝丞相结党营私,蒙蔽圣听。十万兵马从雍州出发,直逼京畿。
消息传到合欢巷时,苏锦书正在配药。裴砚之匆推门进来,面色凝重。
“他反了。”
苏锦书手一抖,差点碰翻药罐子。
“十万兵马已过潼关,最多七日抵京。”裴砚之压低声音,“更要命的是——皇上昨夜突发旧疾,太医院束手无策。”
“什么旧疾?”
“太医院的说法是"虚风内动",但实际的脉案被封了,外人看不到。”裴砚之拉过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我在宫里有个旧相识透了口风——皇上的病来得蹊跷,像是中了什么毒。”
苏锦书倒了杯茶递给他,自己却没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衍起兵的时机太巧了。”她说。
“对,皇上病倒那夜他就发了檄文。”裴砚之接过茶一饮而尽,“他筹谋已久。”
“他要的不是我。”苏锦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杏树出了会神,“他要的是这天下。我只是……一颗棋子。”
裴砚之沉默片刻,走到她身后:“你想怎么做?”
苏锦书转过身,目光清亮:“给师父写信。”
信发出去的第二天,宫里来了旨意,传苏锦书入宫为皇上诊病。
太医院的老院判王瑞年在殿外等着,见了她面上堆出几分笑:“苏姑娘来了。老夫这几日用了八方十二味,皇上的病情……稳住了。”
苏锦书没接话。她了解王瑞年——此人医术中等偏上,胆子中等偏下,最擅长的本事是四平八稳不出错。
进了内殿,帷幔重,龙床上的人面色青灰,呼吸微弱。苏锦书请了脉,越诊越皱眉头。
这不是寻常毒物。脉象浮滑而弦,寸关尺俱有涩象,但寸部时有一股细微的跳动,像虫在其中蠕动。
她抬头看向王瑞年:“院判用的什么方子?”
“银翘散合犀角地黄汤加减。”
“皇上这病,不是外感风毒。”苏锦书站起身,语气笃定,“是蛊。”
王瑞年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几下:“苏姑娘,蛊术之说无凭无据,在御前可不能乱讲。”
“脉象不会骗人。”苏锦书擦了手,“院判若不信,明日且看——若继续用清热凉血之法,三天内皇上舌根会生黑斑。到那时就不是蛊不蛊的问题,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了。”
王瑞年额头见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