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都苦。喝了才能好。”戚悦玲把碗凑近一点,另一只手拿帕子接在他下巴底下,“太医说了,这阵子一定要按时服药。”
楚王勉强又喝了两口,皱着眉把脸别开。
戚悦玲放下碗,拿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她动作轻柔,眉眼间全是心疼和温顺。
楚王闭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悦玲,本王这病……太医是不是治不好了?”
“王爷别瞎想。”
“你别骗我。这两个月,我越来越没力气,有时候连路都走不动。”楚王睁开眼,看着她,“我总觉得……脑子里缺了一块东西,想不起来。”
戚悦玲心里一跳。
缺了一块——那是蛊虫在噬他的记忆。但这话她当然不能说。
“王爷是累了。朝中事务多,休养些时日就好了。”
楚王没再说话,松开她的手,又闭上了眼。
戚悦玲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起身出了寝殿。走到廊下,她的表情变了。
温顺的眉眼收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贴身丫鬟秋蕊迎上来,压低声音:“夫人,那位师傅来信了。”
“说什么?”
“说东西备好了,月底前能送到。”
戚悦玲点了点头,步子不停地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
“秋蕊。”
“在。”
“让厨房今天炖一盅燕窝,我亲自送去偏院。”
秋蕊愣了一下:“送去……四姑娘那里?”
“嗯。”
秋蕊没多问,应了一声就去办了。
戚悦玲进了自己的屋子,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二十三四岁,模样生得好,杏眼桃腮,放在哪家都是拔尖的相貌。
但她现在没心思看自己的脸。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
两个月了。太医前天诊出的脉——有了。楚王知道后高兴了一阵,但转头又昏睡过去。
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楚王病重,她有了楚王的骨肉,地位就稳了。但光稳不够——她要的不是稳,是一手遮天。
偏院那个人,得处理掉。
戚晚意。同族的四妹。
当初把她塞进楚王府,是爹的主意。说什么“两姐妹同在王府,互为照应”。照应个屁。爹是想两头下注——大女儿嫁了楚王,小女儿万一也入了楚王的眼,那就是双保险。
可戚晚意进了楚王府大半年了,住在偏院里不声不响,不争抢,不往楚王跟前凑,整天只跟猫狗狗打交道。
按说这样的人不碍事。
但戚悦玲不放心。
因为她知道——戚晚意不是不争,是看不上。那双眼睛从小就那样,冷淡淡的,好像全世界都入不了她的眼。偏她又确实比自己聪明,从小读书学医都比自己快。
最近,戚悦玲又听到了一些风声。
偏院的丫头春雀,前两天去了首辅府。
首辅府。
檀叙言。
戚悦玲的手指在梳妆台上敲了两下。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搭上的?
傍晚,秋蕊端着一盅燕窝来了偏院。
院子小得可怜,墙角堆着几捆没劈的柴,窗台上晾着两块洗得发白的帕子。秋蕊进来的时候,戚晚意正坐在桌前写东西,春雀在院子里喂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瘸腿猫。
“四姑娘。”秋蕊把燕窝搁在桌上,“夫人说最近天热,让厨房炖了燕窝,给您也送一盅。”
戚晚意抬头看了那盅燕窝一眼。
白瓷小盅,盖子上还搁着一朵枸杞做装饰。
“替我谢过姐。”她说。
秋蕊笑着走了。
春雀从院子里探进头来:“小姐,吃吗?”
“不吃。”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春雀想了想,脸色变了,快步走进屋,盯着那盅燕窝看了好一阵,像在看一条盘着的蛇。
“该不会……也下了东西吧?”
“不确定。但没必要冒险。”戚晚意把燕窝盖好,推到桌角。“先放着。”
“那怎么处理?倒了?”
“别倒。留着。”
春雀不明白为什么要留着,但见小姐面色平静,就没再多问。
戚晚意继续低头写字。她在记录豆包的诊疗档案——虽然那条狗根本没病,但做样子总是要的。万一以后有人查她跟首辅府的来往,“看狗”就是最正当的理由。
写了几行字,她停了笔,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隔壁正院的方向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音,隐约还有人在说“夫人有喜了”。
消息传得挺快。
戚悦玲有孕——这意味着她在楚王府的地位会更高。楚王病着,如果生下嫡子,这个府里就是戚悦玲说了算。
而自己呢?
寄居在偏院的“四妹”,没有名分,没有靠山——不对,有一个。但那个人下月就走了。
戚晚意放下笔,把那盅燕窝端起来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苦杏味。正常燕窝不该有这个味道。
她没有实验室,没法定性。但她的鼻子还算灵。
苦杏——要么是苦杏仁粉,要么是某种含氰苷的东西。少量不致命,长期摄入会让人体虚乏力、心悸气短。
和楚王的症状一样。
戚晚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
楚王的问题是蛊虫。她之前在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过——他的心率紊乱方式不是中毒,是有异物干扰窦房结。那是寄生虫的活动特征。
但如果戚悦玲同时还在他饮食里加东西——那就是双管齐下。蛊虫已经够折腾了,再加上慢性中毒,楚王撑不了多久。
她为什么要害楚王?她不是楚王的妻子吗?
戚晚意想了一会儿,想通了。
楚王如果死了,戚悦玲有嫡子在手,就是年轻的太妃。比当一个病王爷的妻子体面多了。
她放下燕窝,把盖子盖好。
管她呢。楚王死不死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个住在偏院里的寄居者,看动物为生,跟王府的权斗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
如果楚王死了,她在这个府里还能待下去吗?
戚悦玲显然不想留她。
那盅燕窝就是信号。
戚晚意把写了一半的档案收好,吹了灯。
春雀在外间已经铺好了被子,小声问:“小姐,今晚要不要把门顶上?”
“顶上。”
两人无话,各自睡了。
但戚晚意那晚没睡好。她在想一件事——檀叙言走之后,她在这个府里,还能撑多久?
五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