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珩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却已经转过了一圈。
一旦彻查，就等于他亲手撕破自己“仁君”的伪装。
朝堂百官、天下人都会看见这场赈灾的虚伪荒唐，他肖珩的皇位上沾着梧陵县那些还在吃高价霉粮的人的血。
他不能查，也不能让方良把这件事捅到别处去。
一个县令，敢千里上京翻案。今天他敢指认朝中有奸臣，明天他就敢指认齐王，后天——肖珩的眼眸暗了一下——后天他就敢非议皇权本身了！
肖珩低下头看着方良。他还跪在下面。
肖珩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让他抬头，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方良，你说朕身边有奸佞。你指认的是谁？可有证据？”
方良伏在地上，手攥紧了怀里的包袱。他听得出肖珩语气里的冷淡，知道皇帝恐怕根本不想管这件事，可他还是把包袱解下来，把里面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在面前的地砖上。
粮册翻开到标记过的那一页，装着霉变米样的布袋解开口子露出里面发暗发黄的米粒，还有那一叠按着密密麻麻红手印的证词卷宗。
他恭恭敬敬呈上：“陛下请看。粮册上的出入记录与朝廷拨付数目对不上；这是梧陵县灾民买到的受潮米粮；这些是流民画押的证词。每一项皆可查证。”
肖珩低头扫了一眼那些东西，目光没有在那本粮册上停留超过两息。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让太监接过去查验，只是摆了摆手：“这些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只是……这样？
方良不甘心，一时跪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头来看了肖珩一眼，就是那一眼，叫他什么都明白了。
肖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只爬进殿里来的虫子。
方良的喉咙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请求咽了回去，低头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叩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他走出大殿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冷。
他来之前便猜到了七八分，只是还抱着那一两分侥幸，想着万一圣上是真的被蒙蔽了，万一他手里的东西能叫天子动一动。可那一眼告诉他，天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知道。
方良攥紧了怀里的包袱，沿着宫廊一步一步往外走。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可那个县里还有几千口人等着吃上一碗稠粥，他……他真的就要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那他连夜收集的证据算什么？梧陵县的人命算什么？
包袱的触感一直在那儿，让他没法忽略自己怀里还揣着这些东西。
他走到宫门附近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廊下转出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身形颀长，步伐不急不缓的，一看便是富贵公侯之流。
方良无意间瞥了一眼，便猛地顿住了。
他从前在朝廷的文书上见过裴贺的画像，后来又在别处听人描述过几次，说这人长得如何如何，身量如何如何。
眼前这个人的轮廓跟那些描述重叠在一起，方良的心跳瞬间就快了一拍。
他张了一下嘴，想到水泥方子的功绩，也顾不得唐不唐突了：“威靖侯……裴大人？”
裴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了方良一眼，目光从他微微泛青的下眼睑扫到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片刻便意识到了面前这人是谁——梧陵县的县令方良，他见过画像，面前这人比画像上的脸瘦了一圈、憔悴了三分，可眉眼还是能对得上。
“方大人？”裴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他听说方良入京求见皇上的事了，可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方良快步走近了两步，停在裴贺面前，手局促地攥着包袱带子。
他看着裴贺的脸，想说一句多谢你那道水泥方子，又想问一句你知不知道梧陵县现在是什么光景，可千头万绪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剩一个苦笑从他嘴角扯出来。
倒是裴贺先问了：“梧陵县如何了？”
他确实不知道梧陵县的情况，可是看方良这副模样，就知道一定是不好了。
“裴大人……梧陵县的事，一言难尽。”
裴贺目光沉了沉，没有多问，只在心里暗叹可惜。
他清楚自己的水泥方子一定是好用的，可方良依旧愁眉不展，那么便是齐王赈灾一事出了问题。
方良在京城里暂住了下来。
他在一间偏巷里赁了一间小屋子，每日坐在窗边等着宫里的传唤。他想着皇帝既然收了他的卷宗，再怎么着也得走个过场，哪怕最后推几只替罪羊出来、轻飘飘地申饬几句，也算是给梧陵县的百姓一个交代。
可等了几日，等来的不是传唤，而是一道圣旨。
“朕素来知人善任，朝堂重臣皆经过甄选，何来方氏口中所谓奸佞？齐王奉朕旨意赈灾，一心为社稷安民，远近皆有耳闻。方氏身为地方县令，治理不力，非但不自省过错，反倒凭空捏造证据，污蔑钦差、构陷朝臣，刻意挑拨宗室与朝堂关系，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
方良自灾情开始，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如今看着圣旨上对他的句句斥责，几乎要晕倒。
可他没能倒下去，因为大理寺的差役把铁链子哗啦一声套上了他的手腕。
方良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只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吃了一半的馒头，便被推搡着出了门。
他的卷宗全部被扣押了。那些他连夜整理的粮册、霉变的米样、流民按了手印的证词，全被收走封存。
方良看着牢狱大门在他面前合上，铁锁咔嗒一声落了下来，像是把他心里最后那一点光也锁死了。
圣旨发了下去，传遍了各州各府。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方良治理无能、栽赃钦差、已经依法惩处，而齐王赈灾有功、抚民有方。
消息传到梧陵县的时候，街巷里还有人在悄悄说着那些受潮的米、那些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可没过几日便有人下来敲打了。
手段不清楚，只知道那些百姓嘴边的议论声，慢慢地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