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妃娘家二公子书房里,搜出了几首诗稿。”领头侍卫跪在地上,把那几张纸呈了上来,“言辞之间颇为……狂妄。”
肖珩接过那几张诗稿,展开来扫了一遍。字迹毫无风骨,内容更是不怎么中看,措辞间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得,分明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肖珩把诗稿往案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若放在平日,这些东西他大约也懒得理会,几个没出息的东西关起门来吹吹牛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刚刚搜出了他们要杀裴贺、削弱皇帝的信,刚刚查出了贵妃宫里那一堆见不得人的秘药,这些东西落在肖珩眼里,便不再是几句狂妄的自夸了。
这是狼子野心!
“抄家!”
这便是肖珩给贵妃一家的结局了。
侍卫应声退下。
命令下得很快,执行得更快。
贵妃娘家的宅邸在京城东侧,占了整整半条街,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一夕之间被翻了个底朝天。金银财帛一箱一箱地抬出来,账册地契堆了满满一院子,家眷们被押在一处哭天抢地,可没人理会那些哭声。
贵妃本人也未能幸免,三尺白绫悬在殿梁上,一夜之间,那个在后宫里跋扈了数年的女人便成了一把灰,随风散了。
消息传到乐坊的时候,阿弦正坐在窗边拨琴。她听了前来传话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指尖在琴弦上顿了一拍,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拨了下去,曲音流畅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到了晚间,乐坊里照常热闹。
丝竹之声从各个雅间里飘出来,酒气混着脂粉香弥漫在廊道之间,那些官员们喝得面红耳赤,说话也渐渐没了顾忌。
阿弦抚着一把琴坐在其中一间雅间里,指尖慢慢拨着弦,听着旁边几个喝得半醉的官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了么?贵妃娘家被抄了。”
“哦?出了什么事?”
一个圆脸官员压着嗓子:“听说就是因为几首诗。”
“嘘!”另一个连忙打断他,“你不要命了?皇上亲自定的罪,你在这儿议论什么?”
圆脸官员讪讪地闭了嘴,可脸上那股不安的神色怎么也掩不住。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咱们这些当官的,哪个没写过几句酸诗?要是都按这个标准来抄家,满朝文武谁跑得掉?”
阿弦听着这话,适时地表现出担忧,在得到了贵妃娘家二公子确实已经死亡的消息,又落下了两行清泪。
美人落泪也是极其好看的,一时间看呆了屋里的一众人。
她呜呜咽咽地说着:“妾身知道如今说这样的话是大逆不道,可、可妾身还是要说!那二公子上次来同妾身饮酒,即使喝多了酒,却仍然不忘向当朝圣上表忠心,若说他有谋反之意,妾身是不信的!”
类似的话在不同的雅间里以不同的方式重复着,有的人说得直白,有的人说得隐晦,有的只是摇头叹息,有的甚至连话都不敢说。而每次阿弦阿泠两姐妹都会再加一把火,叫人们认定了这是忠心耿耿的人仅仅因为几首诗就落得个抄家殒命的下场。
毕竟那几封家信、贵妃宫里的药,肖珩认为这是宫廷丑闻,并未在明面上作为抄家的理由,只用“有谋逆之心”之类宽泛的语句来定罪。
那种微妙的疑虑已经在酒气里无声地弥漫开了。
那些本来对肖珩忠心耿耿的官员们,大多数都是恶事作尽的贪官,手上沾着人命,家中囤着赃银,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经不起查。
若是哪天肖珩心情不好,也找个莫须有的理由把他们全家端了,他们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甚至他们心里已经暗暗认定,这皇上是把猪养肥了宰!
毕竟他们的贪,或多或少皇上也都知道。等他们贪得足够多,皇上再找个理由抄家,那他们辛辛苦苦贪的银子不都到了皇上手里吗?!
阿弦一曲奏完,指尖按在弦上,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了晃。她想,那些官员心里,怕是要多一些别的东西了。
……
贵妃那桩案子尘埃落定之后,宫里的日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没有了贵妃在背后兴风作浪,后宫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像是被掐断了根,蔫蔫地歇了势头。
皇后这些日子比从前忙了些,可她忙中有序,从各宫份例的发放到低位妃嫔的安顿,桩桩件件都打理得清清楚楚,连御膳房送菜的时辰都规整了许多。
宫人们私下里说,如今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怕哪日犯了什么小错就被拖下去打死。
温祝也觉得心头松快了一些。虽然每日在肖珩跟前当差仍旧辛苦,膝盖上的淤青还没完全褪干净,可她这是完成了一件大计划!
除了后宫里的祸害,杀了贪官,还让肖珩这里的人心又少了些。
等到她再想办法,狠狠剥去肖珩“真龙天子”的光环,他的主角力量想必就弱到足以让他们动手了!
这日温祝奉命去内务府取一批新制的墨锭,抄了近道从浣衣局后面那条夹道穿过去。
绕过一道弯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的廊柱后面闪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温祝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面前站着一个宫女,比寻常宫女的衣服料子要好一些。
她面容清丽,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恨意!
温祝认得这张脸。春照,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她在皇后宫中见过她几次,知道她与杨安之的关系。
可她从来没跟春照单独说过话,更不知道对方怎么会突然拦住自己。
她如今的神情确实让温祝害怕。
“温夫人。”春照开口了,目光坚毅,“你想杀了他,对吧?”
温祝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春照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
春照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杨安之的妻子。我也……”
她顿了一下,然后恶狠狠道:“我也想杀了那个人!”
这样狠厉的语气,与她本来温婉的面容极为不符。
温祝自然明确了她说的是皇帝。可是她并不愿意回应春照,她理解春照的恨,可她不欲再把春照拉下水。
可春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盯着温祝,目光里那股决绝像是淬过火的铁,折不断也压不弯:“我知道你在谋划什么。”
温祝摇了摇头,真切道:“你不必卷进来。”
春照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温祝跟前了。她的声音低而坚定:“到时候你会用得到我!”
温祝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熊熊恨意的眼睛,没有再开口。
几日之后,温祝就明白了春照说的“用得到”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