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良没有停,又说下去:“还有乡中大户与京城下来的差役暗中往来,借赈灾之机囤积粮草待价而沽。这些事下官皆有据可查,粮册、仓簿、证人皆可当面对质。下官不求别的,只求殿下彻查此事,补发灾粮,安抚灾民。”
方良把那张纸轻轻搁在桌面上,推到肖珞手边。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笔出入的条目、日期、数量、经手人,字是连夜写的,有些潦草,但足够看清了。
肖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那点弧度已经僵了,像是被人点了一下穴道定住了。
他的目光在纸面那一行一行的字上掠过,看见了“入仓不足三成”那一句,看见了“高价贩卖受潮粮米”那一句,看见了“囤积粮草待价而沽”那一句。
每一句话他都看得懂,可连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不认识这整张纸上的意思了。
是在指责他没把差事做好吗?
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怒。
心里的那股火没有窜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怕事情败露的心虚。
他奉旨赈灾,一路颠簸到了梧陵县,忍了烂泥路,忍了那股霉腐的气味,亲自去灾民面前露了脸说了话,该做的他都做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挺不错。
可方良说的这些话若是真的,那他做的这些事算什么?识人不明?办差不力?他堂堂齐王,皇兄的亲弟弟,第一次出来办差就办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回京之后朝臣会怎么说?皇兄会怎么看他?
肖珞的手从酥饼上松开了,那块饼落回了碟子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一下嘴,又闭上,过了好一阵才说出一句话来:“方大人……你确定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方良正要开口,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走了进来。李管事躬着腰跨进门槛,一眼看见方良站在桌前、齐王脸色发白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数。
他就知道这个方良过来肯定没好事!
虽然主子和皇上都暗示过,可以捞点油水,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一行人确实捞得太多了!
绝对不能让姓方的把这些事真的捅到上面去!
李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把肖珞和方良都惊了一下。“主子恕罪!”
李管事的声音很急,倒真像是委屈了:“主子初到梧陵县,不知此地州县积弊深重啊!”
肖珞转头看着他,眉心拧了起来:“什么积弊?”
李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梧陵县连年水患,库银早就亏空了,吏治积腐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那些粮米一路从京城运下来,沿途转运损耗、梅雨霉变、还有沿途州县的截留,都是历年来的旧例,并非咱们王府的人有意克扣。”
他说着抬起头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忍着不说:“主子您想,咱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地把粮草押运到梧陵县,可到了之后粮已经折损了那么多,属下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肖珞的眉头松了一些。李管事的话听起来有理有据——粮草转运损耗是规矩,霉变也是天灾,跟他手底下的人没有关系。
他正要点头,李管事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方良那边偏了一下:“至于方县令说的那些什么高价售粮、大户囤积的事……小的斗胆说一句,方大人久居下僚,这梧陵县的灾情压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治理出个名堂来……”
方良心中一紧。
果然,李管事下一句便是:“如今朝廷的钦差到了,他是不是……刻意夸大灾情,想把自个儿治理不力的过错推到朝廷、推到主子身上来?”
肖珞的目光重新落回方良身上,忽然觉得李管事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方良是梧陵县的父母官,水患这么久了他都没能把百姓安置妥当,如今朝廷来人了他便跑来说赈灾粮有问题,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推诿责任的意思在?
况且……
肖珞自己也有点心虚。别管事情到底有没有方良说的那么严重,他纵容手下贪污不是假的。
可、可那是皇兄同意的呀!若是不让手下的人捞油水,人家又怎么肯忠心?
方良看着李管事跪在地上那副委屈的模样,看着肖珞脸上的神色从错愕慢慢变成了动摇和犹疑,心里那股积了一整夜的沉重忽然沉得更深了。
他目眦欲裂:“殿下,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纸上每一项皆有据可查。请陛下过目!”
肖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管事。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折揣进了袖中,对方良说:“本王会查。你先回去吧。”
方良弯了弯腰,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出了门。他踏出门槛的时候日光正好从檐角斜照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暖洋洋的,可他没有觉得暖和。
梧陵县的雨停了好几日了,可是百姓的情况却并没有好起来。
方良从别院出来之后,肖珞坐在桌边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把那张纸又打开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上面那些数字不像是凭空捏造的。
他就算再不谙庶务,也知道入仓不足三成这件事不太对劲。
可肖珞心底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办砸了这件事!
他看着仍然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的李管事:“方良说的这些……你给本王一句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管事跪在地上,面上害怕又委屈,而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
可他跪在那儿没急着答话,先沉沉地叹了口气,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他往前膝行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主子,小的斗胆说一句实话——您别怪小的多嘴。这一回到了梧陵县,小的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肖珞的眉梢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管事又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主子您想,您才刚刚离京到了梧陵县,这方县令便拿着一摞账簿跑来说贪腐的事。他一个小小县令,哪来的胆子直接跟亲王叫板?背后若无人授意,他敢么?”
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我是为您着想”的忠仆神色:“小的斗胆揣测,朝中必有奸人。知道您奉旨行善、体恤百姓,便暗中授意地方小官捏造贪腐罪名,刻意抹黑贤王、玷污皇家仁德名声,离间陛下与您的兄弟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