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跟了他十几年了,生得一张圆脸,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平日里替他打理王府内外,从采买到账目再到门客迎来送往,桩桩件件都是他在操持。
肖珞对他十分放心,把粮草清点、押运、下放县衙、煮粥发放一应事宜全数交给了他,自己只当那个站在人前露脸的差使。
李氏弓着腰领了命,他立马意识到了这是一桩肥差,差点压不住笑了。
出发前一日,肖珩在思政殿里见齐王,临了轻飘飘地添了一句:“一路舟车劳顿,王府随行的亲兵和仆从们也都辛苦,沿途开销没有着落,粮草之中酌情调剂些许,别太过张扬即可。”
这是肖珩收拢人心的一贯手段,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用了。
他信奉“水至清则无鱼”,对着下属们的贪污,永远是暗暗纵容的。
否则有谁愿意真心替他办事呢?
肖珞站在案前认认真真地听着,只把“酌情调剂些许”这几个字听进了耳朵里,至于跟“别太过张扬”之间的分寸,他没有品出来。
他只知道皇兄允他从粮草里扣点东西出来给手下人分分。
李氏那边得到主子的暗示之后,揣摩得比肖珞本人细得多。他把那一句“酌情调剂些许”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
他偷偷盘算了这一路的亲兵仆从人数,又算了算粮草的总量,心里拨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角的那点笑意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这回跟着齐王出门,怕是少不了油水!
出发那日清晨,齐王坐在装饰得颇为讲究的马车上,车壁上铺着软缎垫子,脚下是厚厚的毡毯,车窗的帘子掀起半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他歪在靠枕上,面前是一只上好的紫-砂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茶,没过半个时辰便抱怨开了:“这路怎么这样颠?走的什么官道?”
随行的亲兵陪着笑说王爷再忍忍,前面过了这段就好了。
肖珞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放下茶壶闭了眼假寐,可没过多久又被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烦得睁开眼,嘟囔着问还有多远到梧陵县。
旁边伺候的小厮赶紧递上蜜饯果子,又替他垫了只软枕在腰后,肖珞这才勉强安生了一会儿。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赶,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把帘子撂了下来,歪着头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梧陵县到了。
肖珞掀开车帘探出半边身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穷乡僻壤!
他生下来便住在皇宫里,后来封了王又住到了王府,脚下的砖是打磨过的金砖,头顶的瓦是琉璃瓦,连院子里铺路的石子都是拣过两遍的圆润石子。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路好像是烂泥糊的,道两旁低矮的土墙被水泡塌了好几段,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在原地,树有半截泡成了灰白色,枝桠上挂着不知从哪儿冲来的破烂衣裳。
马车拐过一道弯,路边蹲着一群人。男女老幼挤在一块儿,身上穿着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头发乱蓬蓬地结在一起,脸上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黄。
有人端着豁了口的碗蹲在路边喝粥,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有人抱着孩子靠在墙根下,孩子瘦得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柴,闭着眼窝在母亲怀里,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肖珞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放下帘子缩回车里去,那股烂泥混着湿草的气味从帘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鼻子里,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嘴。
他简直想立马叫人调头回去,又想起皇兄那句“务必叫百姓看到你的亲力亲为”,硬是把那口想回去的念头吞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整了整衣冠,又让随从把钦差的仪仗撑起来,然后下了车。
肖珞觉得自己做了太大的牺牲了。
他踩在烂泥地上的时候靴底陷进去半寸,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好在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肖珞稳住身形,脸上本来嫌弃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模样,那是他在宫里惯用的亲切的笑。
他走到那群灾民面前,弯下腰来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温和地说了句“辛苦你们了,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又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老人的肩膀,说“老人家放心,本王来了,粮就到了”。
那妇人抬起头来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他那身干净的绸袍和锃亮的靴子。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怀里瘦得脱了形的孩子又紧了紧。
肖珞直起身来,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心里那股嫌弃就快要压不住了。
凑近了一看,这群人更脏了!他把手背到身后偷偷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车那边走,步子比下来的时候明显快了些。
身后的灾民们还在原处蹲着,没有人追上来,没有人喊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把戏。
肖珞上了车放下帘子,低声对车外的李氏说了一句:“赶紧把粥棚支起来。本王不想在这儿待太久。”他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梧陵县那股湿漉漉的腐朽气味还缠在他的鼻端,怎么挥也挥不散。
……
梧陵县的灾后安置还没理出头绪,方良整日泡在堤坝上和难民棚之间,根本顾不上赈灾粮的事。
他以为朝廷派了齐王下来,粮草调度、粥棚开设自有一套章程在走,有皇室的人在,还轮不到他一个小小县令插手。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出了县衙去堤上,后脚便有人摸到了齐王下榻的别院外头。
是梧陵县的几个地方官吏,仓曹和县丞一类的人物。这几人平日里跟方良不太对付,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私下里谁不嫌他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
灾后这些日子他们也没怎么露面,堤坝上的水泥方子没他们什么事,难民安置也没他们什么事,可赈灾粮一到了梧陵县地界,他们便像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凑上来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两日,把主意打到了齐王身边那位李管事身上。李管事统管着粮草调度的一切事宜,人在别院后头临时辟出来的一间房里坐着,案上堆着账簿和粮册,手里拨着算盘珠子,正寻思着怎么把这一趟的油水捞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