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萧容辞才像是恢复了知觉。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春桃面前,弯下腰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娟秀而又有力的字迹。
“陛下亲启”。
他用颤抖的手,撕开了火漆。
他看到的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陛下亲启:展信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已在返回东南的路上。请勿挂念,更勿追寻。”
短短八个字,像八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萧容辞的心里。
勿挂念?
他怎么可能不挂念!
他率领大军,浴血奋战,踏平草原,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能早日回来见到她!
勿追寻?
她凭什么,觉得他不会去追寻?
她把他当什么了?一个可以任由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委屈,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捏着信纸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开始泛白。
他真想把这封信,撕成碎片!
然后立刻下令,调集最快的八百里加急,追上她的队伍,把她强行带回来!
他要当面问问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我的陛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已经带着无上的荣耀,回到了京城。请允许我先对你说一声:恭喜你,贺喜你成为了我大周,前所未有的战神天子。”
“我知道你一定做到了,因为你是我的男人,是我苏温栀选中的男人。”
信纸上那熟悉的,带着一丝霸道和骄傲的语气,让萧容辞的鼻头没来由地一酸。
他仿佛能看到她写这封信时,那副得意洋洋却又强忍着思念的模样。
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他继续往下读。
“但是我的陛下,正因为你的功绩,太过耀眼,所以我必须离开。”
“为什么?”萧容辞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信纸给了他答案。
“你此战功高盖世,足以震慑天下。而我苏温栀和我的神机营,是你这泼天大功里,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一部分。”
“我是你的妻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同时,我也是那个在朝堂之外,手握神机营这支无敌私军的护国夫人。”
“你觉得朝堂上那些视礼法为天条的老臣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会怎么议论你?”
“他们会说,陛下被妖妃所惑,任由妇人干政。”
“他们会说,我苏家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图谋不轨。”
“他们会用唾沫星子淹死我,也会用他们所谓的规矩,来动摇你。”
“你刚刚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建立起来的绝对威信,会因为我的存在,而被这些流言蜚语,无情地侵蚀。”
“我苏温栀,可以不在乎这些。但是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受到这些非议和掣肘。”
“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更不能成为你这万里江山图上,最致命的那个污点。”
看到这里萧容辞的眼睛,彻底湿润了。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这个傻女人!
她不是不爱他,不是不想他。
她正是因为,太爱他,太在乎他,所以才选择用这种最决绝,也最让他心疼的方式,来保护他!
她害怕自己成为那些朝臣,攻击他的借口。
她害怕自己那功高震主的身份,会影响到他作为皇帝的威严。
所以她选择了,在最荣耀的时刻悄然退场。
将所有的光环,都留给他一个人。
而她自己则默默地,背负起所有的误解和孤独。
“傻瓜……”
“你这个傻瓜……”
萧容辞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征服了天下,却换不来她在身边,与他共享这份荣耀。
那他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继续看下去。
“所以,我选择暂时离开,回到东南。”
“我将神机营的兵符,以及所有关于神机营的建制、训练、后勤方案,全都留给了你。就在凤仪宫的密室里,你知道在哪。”
“林维德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忠心的人。他和你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的默契。从今往后神机营,这支我亲手打造的最锋利的刀,就只属于你大周的天子。”
“我回东南,也不是去游山玩水。江南的士族盘根错节,朝廷的税赋,十不存一,是时候该去敲打敲打了。我会为你守好大周的钱袋子,让你的国库没有后顾之忧。”
“我的陛下,请你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感到难过,更不要冲动地来找我。”
“请你利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利用这场大胜带来的无上威望,去彻底地将朝堂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去提拔那些,真正忠于你的寒门之士。”
“去罢黜那些,只知道空谈误国,结党营私的世家大族。”
“等你将朝堂彻底梳理干净,等你真正成为一个言出法随,无人可以质疑的一代圣君。”
“到那时,我再回来。”
“那时,我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会让你为难的护国夫人。”
“我只是你的皇后,苏温栀。”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只有一个小小的,画上去的笑脸。
和一个淡淡的,已经干涸了的唇印。
萧容辞,再也忍不住了。
他将那封信,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他不是因为难过而哭。
他是因为心疼。
心疼他那个总是为他着想,为他付出一切,却从来不肯说一句苦的傻女人。
他哭了一阵,又笑了。
他笑着,将那个淡淡的唇印,印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温栀,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站起身,擦干了眼泪,眼神中,再也没有了迷茫和悲伤,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他走到寝殿的一面墙壁前,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烛台。
“轰隆隆……”
墙壁,缓缓打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密道。
他走了进去。
密道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和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文件。
萧容辞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由纯金打造,雕刻着猛虎形状的兵符。
神机营兵符!
他又打开了那些文件。
里面详细地记录了,神机营从士兵的选拔、训练,到武器的制造、保养,再到后勤的补给、粮草的调度……所有的一切,都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她真的将自己,最宝贵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萧容辞拿着那枚沉甸甸的兵符,仿佛能感受到,她留下的体温。
他知道,她把最难走的路留给了自己。
把最平坦的路,铺在了他的脚下。
“温栀……”
“你等我。”
他走出了密室。
当他再次出现在阳光下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为儿女情长,而哭泣的男人。
他,是大周的皇帝。
是即将要为自己的女人,扫平一切障碍的唯一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