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温栀的手指，触碰到那两卷明黄的圣旨，丝绸特有的凉意传来。
那个傻子……
那个远在北境，被几十万大军和家国天下压得喘不过气的傻子……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写下这两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护国夫人”？
他这是把她放在了全天下所有文官言官的对立面，架在了礼法宗族的火上烤。
“其人，朕护之。其言，朕信之。其行，朕准之。”
这更是把她和他自己，都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悬崖边上。从今往后，她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会被无限放大，都会被直接和皇权挂钩。
她要是走对了一百步，那是应该的。可只要走错一步，那连累的，就是他萧容辞的声誉，是整个皇室的威严。
他怎么敢？
他怎么就这么……信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杂着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冲垮了她一直以来用冷静和理智筑起的高墙。
他眼眶里的雾气再也控制不住，凝结成珠，顺着脸颊滑落。
可恶，怎么就哭了。
真没出息。
苏温栀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却怎么也止不住那断了线的泪珠。
“护国夫人，请起吧。”赵子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僵硬，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尊重。他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却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苏温栀深吸一口气，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将那两卷沉甸甸的圣旨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的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当她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刚才的脆弱和感动，仿佛都随着那两行清泪，被彻底蒸发干净。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果决，运筹帷幄的苏总督，不，现在是护国夫人了。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街道上跪得满地，依旧处于震惊和恐惧中，连头都不敢抬的百姓。
那些之前喊得最凶，骂得最脏的，此刻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苏温栀没有说话，但那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林维德站在她身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爽！太爽了！
这就是大人说的，真正的力量！不是靠拳头，不是靠刀剑，而是靠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靠这不容置疑的圣意！
他看着那些之前还耀武扬威，现在却抖得跟筛糠一样的人群，真想冲上去，指着他们的鼻子问问，还骂不骂了？还闹不闹了？
“赵将军。”苏温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末将在！”赵子龙抱拳应道。
“本官知道，今日之事，大部分百姓都是受人蒙蔽，被人当枪使了。”苏温栀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他们无知，可以被原谅。”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听到这话，顿时都松了一大口气，心里对苏温栀的恐惧，悄然转化为了一丝感激。
“但是！”苏温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凌厉，“那些躲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之辈，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几个正悄悄往后退缩的身影上。那几个人，正是刚才喊口号喊得最起劲的。
“龙骧卫听令！”赵子龙何等人物，立刻就明白了苏温栀的意思，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将那几个企图逃窜的，给我就地拿下！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三十名龙骧卫齐声应喝，声如惊雷。他们动了，就像是三十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冲进了人群。
人群“轰”的一声，自动向两边散开，露出了那几个惊慌失措的煽动者。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我们也是听人钱财……”
他们还想狡辩，可龙骧卫哪里会给他们机会。冰冷的刀背拍在他们的后颈上，几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敢有任何侥幸心理。
整个街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温栀看着那几个被拖走的人，心里清楚，这只是几条小杂鱼，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深水里。崔家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样东西。
他们算错了萧容辞的决心，也算错了萧容辞对她的信任。
“林维德。”苏温栀转身，看向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林维德。
“属下在！”林维德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把总司的大门打开，清理干净。另外，去准备一些热粥和馒头，分发给还跪在这里的百姓。”苏温栀吩咐道，“他们跪了这么久，想必也饿了。”
“啊？”林维德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苏温栀看了他一眼，“陛下在圣旨里，说我是‘护国夫人’。护国，护的是这个国家，护的也是这个国家的子民。”
“他们虽然被人利用，但终究还是大周的百姓。既然是我的子民，我就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家。”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彻底呆住了。
他们刚才可是指着人家的鼻子骂“妖女”、“叛徒”啊，还往人家的大门上扔臭鸡蛋。可人家非但没有降罪，还要给他们吃的？
一时间，羞愧、感激、懊悔……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夫人……是老汉我糊涂啊！是老汉我瞎了眼，听信了奸人的谗言！夫人，您打我吧，您骂我吧！老汉我对不起您啊！”
他这一哭，就像是点燃了引线，其他人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总司门口，哭声震天。
苏温栀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民心。
最容易被煽动，也最容易被感动。
“都起来吧。”她轻声说道，“天寒地冻的，都早点回家去吧。以后，擦亮眼睛，别再被人当刀子使了。”
她说完，不再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抱着那两卷圣旨，转身走进了总司的大门。
赵子龙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一丝担忧。
陛下给了她至高无上的荣耀和权力，但也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往后的路，怕是更不好走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对着身后的龙骧卫下令：“从今日起，我等三十人，负责护国夫人安全。有任何宵小敢于靠近，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