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重,且透不过气来。
名贵的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邸报。一份是官方发行的,一份是民间流传的小报。
但内容,却惊人的一致。
头版头条,都是用最大号的字体,刊登着那两道惊天动地的圣旨。
尤其是“护国夫人”那四个字,和后面那几句“其人朕护之……”,更是被描红加粗,刺眼得让人心烦意乱。
崔远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只是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核桃相互碰撞,发出的“咯咯”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崔四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了老爷几十年,从未见过老爷如此……失态。
刘成的“遗书”,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招杀棋。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先是伪造遗书,将刘成塑造成一个被逼死的“忠良”,然后煽动民意,将苏温栀和李默推到风口浪尖,让他们从审案的功臣,变成逼死人命的奸佞。
这一招,本是万无一失的。
他们甚至都准备好了后续的手段。只要舆论发酵,他们就会立刻让御史台的言官下场,弹劾苏温栀和李默,要求陛下彻查此案。
到时候,就算王安石想保,也保不住。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陛下的圣旨,会来得这么快,这么……不讲道理。
什么叫“其人,朕护之”?
什么叫“凡有谤其清誉者,皆以谋逆论处”?
这简直就是把“护短”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写在了圣旨上!
这一下,所有的计划,都成了笑话。
刘成白死了。
那些煽风点火的百姓,被龙骧卫抓了。
而苏温栀,不仅毫发无损,反而一步登天,成了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护国夫人。
这哪里是打脸?
这分明是把他们崔家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子来回地摩擦!
“啪!”
一声脆响,崔远山手中的一颗核桃,竟被他生生捏碎了。碎裂的壳,扎进了他的掌心,渗出了血丝。
崔四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老爷息怒!保重身体啊!”
崔远山却没有理会手上的伤,他只是摊开手掌,看着那些碎屑和血迹,缓缓地说道:“我不是在生气。”
“我是在……兴奋。”
崔四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兴奋?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兴奋?
“我小看她了。”崔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我也小看陛下了。”
“我本以为,苏温栀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现在看来,她不止是刀,她还是持刀的人。”
“而陛下,他也不是一个只会被我们这些世家左右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的爪牙,比我们想象的,要锋利得多。”
崔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盘棋,下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崔四完全无法理解自家老爷的思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温栀如今手握重权,又有陛下撑腰,我们要是再跟她硬碰硬,恐怕……”
“硬碰硬?”崔远山笑了,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那是蠢货才干的事情。”
“对付一把刀,最好的办法,不是用更硬的东西去砸它,而是让它……没有东西可砍。”
崔四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老爷的意思是?”
“她现在不是要大张旗鼓地招人吗?”崔远山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她不是要建立什么‘后勤总司’,为前线输送物资吗?”
“那我们就让她,一个人都招不到,一粒米都运不出去。”
崔四的脸色,瞬间就白了:“老爷,您是想……”
“传我的话下去。”崔远山的声音,像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疼。
“第一,去告诉吏部、户部、兵部的那几个老家伙。就说我说的,谁敢给苏温栀的人办入职的文书,谁敢给她批一文钱的款子,谁敢给她调一兵一卒,谁就是我们崔家的敌人。”
“第二,去联系京城里所有车马行、粮商、药材铺的老板。让他们从今天开始,不得以任何形式,与‘战时后勤总司’合作。谁要是敢阳奉阴违,以后就别想在京城做生意了。”
“第三,把我们安插在各个衙门里的人,都给我动起来。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什么借口,拖延、推诿、扯皮……总之,凡是跟苏温栀有关的公文,都给我压下来!凡是她要做的事情,都给我找麻烦!”
崔四听得心惊肉跳。
这……这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要把苏温栀和她的后勤总司,彻底困死!
明面上,他们不动苏温栀一根手指头,完全符合“不得谤其清誉”的圣旨要求。
可暗地里,他们却要动用整个世家门阀经营了数百年的庞大力量,去彻底孤立她,架空她!
陛下给了她“先斩后奏”的权力,可如果她连人都招不到,连钱都拿不到,连门都出不去,那这权力,跟一张废纸,又有什么区别?
“老爷,这一招实在是高!”崔四由衷地赞叹道,“釜底抽薪!让她有力无处使!”
“这还不够。”崔远山摇了摇头。
“那个苏温栀,不是等闲之辈。这点小把戏,或许能困住她一时,但困不住她一世。”
“我们还需要一把,真正的,能要她命的刀。”
崔远山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造型奇特的哨子。
“去,想办法联系上天谴的人。”崔远山将哨子递给崔四,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们,我有一笔大买卖,要跟他们谈。”
崔四接过哨子,只觉得那东西冰冷刺骨,仿佛握着的是一块万年寒冰。
“天谴”!
江湖上最神秘,也最昂贵的杀手组织!
据说,他们从不失手。只要接了单,目标就必死无疑。
只是他们的要价,也是天价。
“老爷,您是想……杀了她?”崔四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可是“护国夫人”啊!是陛下明言要保的人!
刺杀她,那跟谋反,有什么区别?
“不。”崔远山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又残忍的光芒。
“杀了她,太便宜她了。”
“我要让她……身败名裂地活着。”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化为泡影。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信任的人,一个一个地背叛她,离开她。”
“我要让那个远在北境的皇帝,收到一份大礼。”
崔远山凑到崔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他的计划。
崔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看着自家老爷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了。
老爷他,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