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先生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温栀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涟漪。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缓缓靠岸的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船停稳了,跳板搭上。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依旧是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当他的目光,与苏温栀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分明闪过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苏温栀就那么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可他们师徒二人之间,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云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徒儿。”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苏温栀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想起在千机谷的十年,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医术、毒术、机关术的场景,想起他为自己炼制解药,一夜白头的模样。
那些怨那些恨,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师父。”她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轻轻地喊了一声。
云水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以为,你不会再认我这个师父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您做过什么,您都是我的师父。”苏温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是她的原则。
云水心中一颤,眼中的愧疚之色更浓。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这次来,是想……”
他想说什么?
说我是来弥补你的?说我是放心不下你?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过去做的那些事,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任何的言语,在那些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来,是想看看你。”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您现在看到了。”苏温栀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我过得很好。这里有我的事业,有我的梦想。所以您可以放心了。”
她的话客气,却又带着一丝疏离。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云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她还没有原谅自己。
也是换做是谁,被当成一个替代品,被囚禁了十年,都无法轻易原谅吧。
“温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来还有一件事。”
“我想,加入你的船队。”
“什么?”苏温栀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要加入她的船队?
他不是最讨厌外面的世界吗?他不是只想守着那个山谷,守着他那虚无缥缥的念想吗?
“你……您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云水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画上的女子是谁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这个世界上,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吗?”
苏温栀的心,猛地一跳。
这确实是她心中,最大的疑问。
“她叫阿瑶,来自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云水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个地方,没有皇帝,没有王朝。人们乘坐着不需要风帆就能日行千里的铁船,乘坐着能飞上天空的铁鸟。他们知道,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是方的,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
“圆球?”苏温栀和旁边的豆蔻,都听得呆住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是的,一个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巨大圆球。”云水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在这个圆球上,除了我们大周,还有无数个,我们从未听说过的国家和大陆。
在海洋的尽头,不是无尽的深渊,而是另一片,崭新的天地。”
“阿瑶一直想到处去看看,去亲眼证实,那些书本上的记载。可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后来我遇到了你,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我把你当成了她,我怕你也会像她一样离开我,所以我把你关在了千机谷。”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看着苏温栀,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想完成她,也完成我自己的心愿。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温栀让我上你的船吧。我懂天文,识地理,我能绘制出最精准的海图,我能帮你避开所有的暗礁和风暴。我所知道的一切,都会对你的航行,有巨大的帮助。”
御书房里,萧容辞听着萧九的汇报,眉头微微皱起。
“云水先生……去了临海郡?”
“是的主上。是乘船去的,看样子,不像是短暂停留。”萧九答道。
萧容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对于这个云水先生,他的观感,一直很复杂。
一方面,他救了温栀的命,教了她一身的本事,是她的恩人。
可另一方面,他又因为自己那点偏执的私心,将温栀困在山谷十年,让她错过了最美好的年华。
如今,他又跑到临海郡去做什么?
萧容辞心里,本能地升起一股警惕。
他怕云水,会再一次伤害到温栀。
“派人,盯紧他。”萧容辞冷冷地吩咐道,“他在临海郡的一举一动,都要立刻向朕汇报。如果他敢对温栀有任何不利的举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格杀勿论。”
“遵命!”萧九心中一凛,立刻退了出去。
萧容辞看着窗外,心里有些烦躁。
他突然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云水。
可他又想到,云水毕竟是温栀的师父。如果自己真的杀了他,温栀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真是个麻烦。”他低声骂了一句。
……
码头上,苏温栀沉默了。
云水的话对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地球是圆的?
海洋的尽头是另一片大陆?
这些匪夷所思的理论,彻底颠覆了她过去二十年的认知。
可她又觉得,师父不像是在说谎。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那些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到底是从何而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她看着云水,问道。
“是不是真的,我们一起去海上寻找答案,不就知道了吗?”云水反问。
苏温栀的心,动了。
她承认,她被他说服了。
如果师父说的是真的,那她即将开启的,将是一段何等波澜壮阔的旅程!
那将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历史的伟大航行!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船上,我才是船长。所有的人,包括你,都必须听从我的命令。你能做到吗?”
她要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他说一,她不敢说二的师徒关系了。
在这里,她是主导者。
云水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先是一愣,随即,欣慰地笑了。
他的温栀,真的长大了。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船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