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开轩危坐看阴晴(上)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几竿翠竹上,将竹叶上的积雪映得晶莹剔透。

然而杜深堂离京次日,麻烦便找上了门。

第二批棉衣的棉花被人截了——不是在路上,而是在源头。

通州码头最大的棉花供应商朱记货栈忽然翻脸,说库存告急,先前签的契书只能履行一半,余下的要么等明年新棉上市,要么按市价加三成。

庄云晓坐在货行的里间,面前站着周观佳和杜康,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穗儿刚从茶楼回来,带回了更不妙的消息:朱记货栈的东家朱万福,前日与一个太原口音的商人吃了顿饭,昨日便改了主意。

那太原商人出手阔绰,包下了朱记未来三个月的全部棉花库存,说是要供给太原府的军需采购。

“太原府的军需?”庄云晓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太原商会被查之后,太原府的军需采购已经转了手。谁接了?”

“庄家二公子。”杜康声音微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庄望江——那个自幼在灵岩书院读书的少年,那个曾在她面前以指尖抚摸老梅、斯斯文文地说“我替我娘赔不是”的少年,如今坐在太原商会的旧席上,接手了被镇北王府撕开的残局。

庄云晓垂下眼睫,在心中将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太原商会被查,王家元气大伤,但太原府的军需采买并没有停止——总得有人来做。

庄望江以庄家子弟的身份接手,既能为王家挽回一些颜面,又能借机在太原官场站稳脚跟。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截她的棉花。

“朱万福撕契要赔多少?”她抬起眼。

“按契书上的违约条款,双倍定金。”周观佳已经翻开了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几下,报出一个数,“朱记贪这笔违约金,必定是有人替他出了这笔钱。否则以朱万福的脾性,宁可少赚些也不肯赔。”

“太原那边替他出。”庄云晓冷冷笑了一下,“用王家的银子赔我的定金,再用棉花赚太原府的采买银子。这买卖不亏。”

杜康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通州方向的天空。

第二批物资的出发日期压在契书上一笔一画不容更改,她需要找新的棉花供应商。

京城周边的棉花货源大多被朱记控制,其余几家小供货栈产能有限,一家一家收倒是能凑些许,但价钱便不好谈了,还得防着太原那边继续暗中拉拢。

“换人。”她转过身来,“不找朱记,也不找通州任何一家被朱记控制的货栈。太原那边能截我的棉花,一定也能截我的粮食。朱记对他们言听计从,其余小货栈便不见得。杜康,你将京城周边所有不在朱记名下的中小货栈列出单子,一家一家去收。收购价高出行价一成,现银结算,有多少收多少。”

周观佳皱起了眉——高出一成,成本便上去了,好不容易压下来的价又要涨回去。

庄云晓却说若再等下去,涨回去的不止是银子,还有时间:“太原那边打得起银钱仗,我们却耗不起。如今兵分两路,一路收棉花,另一路——婶娘,你放出风声,说镇北王府准备与朱记打违约官司,朱记的契书不稳,谁再与朱记签长约便是自误。既然太原那边要拿银子砸我们,我们便先断他们的后路。”

商战里的“断后路”并非一定要拿银子去填。有比银子更锋利的刀——信誉便是其中之一。

一旦坐实朱记不惜赔定金也要撕契,与他合作的客户便要掂量掂量朱记的信用还值几个铜板。

庄云晓也顺势让穗儿这几日在茶楼多转转,听听有没有外地供货栈急着出货。

安济堂那边的药材供应暂时稳定,但朱万福这一手让她警觉——太原那边绝不止截一道棉花就完了。粮食、药材、棉衣,哪一环掉链子都得前功尽弃。

夜里回到王府正院,庄云晓对着账册,又翻出杜深堂临行前留给她的一份名录——是他自己整理出来、在兵部和顺天府这些年打过交道的可靠官吏与商户,每条名字后面都附了几行批注。

其中一家是她之前合作过的小型米行,仓库便设在城郊,不惹眼,但库房里压着一批急等出手的新米。

她立即让金嬷嬷备下银两,约定次日交割。

她将账册合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却拢不住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燥意。

窗外北风如刀,割得窗棂簌簌作响。

京城的冬夜总是这么滴水成冰,好在身后那道屏风挡去了大半穿堂风。

庄望江的信便是这时候送到的。

阿旺说送信的不是庄家小厮,而是一个穿着太原商会旧号衣的脚夫,将信搁在门房便走了。

信封上没用庄家的印,用的是太原商会的老封泥——早已被查禁,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王府门房,分明是故意。

庄云晓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端秀从容,是她熟悉的笔迹:

“大姐姐亲启:太原商会虽失其鹿,然秦晋之好未绝。目下太原府军需已由弟暂摄,若大姐姐愿意,你我合力共济北境,岂不胜过各自为战?弟在太原扫榻以待。”

庄云晓看完信,手指慢慢收紧,将信纸捏出几道细长的褶子。

“秦晋之好未绝”——秦晋之好本是春秋时秦晋两国世为婚姻的典故,用在这里别有意味。

这不是一封寻常的叙旧信,而是在告诉她,他在等她合作。若不合作,这次截棉花便只是开始。

庄华阳已嫁入孟家,太原商会旧日的姻亲纽带并非虚言。

庄望江接手军需采购,走的便是这条旧路;而他邀她一同走这条路,便是邀她成为太原商会新的盟友,或者说,成为他的盟友。

这个少年的棋路比王以琼高明太多——他不威胁,不谩骂,只是把棋盘摊开让她自己选择。她若拒绝,便是与太原府的军需采购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