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开轩危坐看阴晴(下)
她若答应,便成了太原商会利益链条上新的一环。

而她做这一切的初衷,本就是要打破这条利益链。

庄云晓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点燃,看着火苗一寸一寸吞噬那些字迹,最后将灰烬丢进铜盆。

她对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轻声说了句“不能让”,既是在回绝庄望江,也是在提醒自己——这一步踏出,她已四面受敌,不能再留任何侥幸。

杜康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门外。

他目送阿旺离去后便在廊下立了好一阵子,此刻隔着布帘望向里间那道伏案疾书的侧影。

他从小跟着杜深堂在北境与军营之间来回,认定世间所谓良才不过是刀马娴熟、胆识过人,便是后来见识了庄云晓的手段,也只当她是闺阁里难得的聪明女子。

可这些时日他亲眼所见,她就像一面经年累月被风沙磨出来的铜镜,看似单薄清泠,却在最深、最暗的冬夜里,将所有人映得无处可藏。

她不用剑,不上马,也不站在人前。她只是坐在灯下,对整个冬天算了一笔账,便比那些权贵们烧掉的银子、比太原商会铺下的老路,都算得更加清楚,也更加熨帖。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心甘情愿承认哪个人比他更配站在杜深堂身旁引马领路,可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

他垂下眼帘,将后半截思绪掐断在心底。

两日后,杜康带着一叠新签的契书回来复命。

货栈的名单、已确认的库存数量、交付时限都一一列明,又道太原那边已有察觉,有几家货栈被王家旧人上门打过招呼,但他赶在对方之前签了契书。

庄云晓顿了一下——太原那边不止在截棉花,是在全面封锁她的货源。

她转了转手腕上那只赤金镯子,问还有多少货栈没签。

杜康道京城周边一共十七家中小货栈,加上此次一共签下六家,有五家被太原那边抢先,剩下的要么库存太少,要么不敢接军需的单。六家勉强够第二批物资,但第三批便悬了。

庄云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他先去歇息。

他退出去时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在门槛处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一句什么,终究没有回头。

庄云晓重新展开舆图,目光落在通州码头的标记上,那里的漕船已被太原方面盯上,水路随时可能生变。

她需要另一条路,不是给粮食走的,是给她自己走的。

穗儿恰在这时从茶楼回来,带来太原口音商贾新近频繁出入几家官仓的消息。那几家官仓挂着户部冬衣银的名头,库存却一直拖着不发。

穗儿还说前几日在茶楼听到有个粮商议论,说眼下冬衣银和漕粮都卡得死死的,除非通天的法子,谁也绕不过运河上的关卡。

“那便不走。”庄云晓轻轻敲了敲舆图,“我们亲自押送第三批物资,改走青龙镇渡口,绕开转运司的水路,直接取道太原以北的旧驿道。那条驿道是前朝运兵时修的,废弃多年,路面坑洼不平,但比水路隐蔽,沿途关卡的胥吏也多年不曾查验过军需。”

“我们?”杜康去而复返,正听到此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对,我们。”庄云晓摘下墙上那卷舆图,开始标注新的行军路线,“太原那边截我的货,不会只截两批就收手。第三批若再被截,北境便不是缺,而是断了棉衣。我去,货便不只是货——镇北王世子妃亲自押送军需。谁敢在明面上拦,便是与镇北王府为敌。”

平阳侯夫人不便在军事上相助,这段时日便常来府上帮庄云晓做些庶务,此时急得站起来,压着嗓子说她疯了,那么远的路途天又这样冷,太原那边若真敢下手,不会因为她亲自去便收手——天寒地冻,驿道偏僻,万一真出什么事,王府又不在京中,谁能替她做主?

“我自己替自己做主。”庄云晓将新绘的舆图叠好,神色平静,“今年秋天太原商会查账时,那个被调离的转运司官员,只上了一封折子便再无下文。他们吞掉的不止是粮食和棉花,是北境将士的冬衣和药材。我若不亲自送去,明年开春,会有多少个母亲收到阵亡的讯息?她们等的不是银子,是一条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从小便没了母亲。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杜康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雁门关驿站,他问杜深堂为什么非要亲自押送一批冬衣——当时官道结冰,马车翻了数辆。

杜深堂折了根枯枝在冻僵的手掌心里拨了拨,说别人送我不放心。

他当时不明白,如今懂了。

这两个人骨子里是同一种人——认定了的事,便绝不回头。

他收回目光,将刀柄上那道旧痕又用拇指轻轻擦过一遍,然后转身出门,继续去找货源。

窗外夜风裹着雪沫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腊月初十,庄云晓在正院召集了王府所有人。

金嬷嬷、老崔、穗儿、青萝、张婶、老单、阿旺、老雷……连同平阳侯夫人、周观佳、庄蔚兮和秦老大夫都来了。

正厅里烧着两盆炭火,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庄云晓坐在上首,面前摊着王府的对牌和账册。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第一桩——我要出一趟远门,归期不定。在此期间,王府中馈由金嬷嬷暂摄。库房钥匙和对牌今日便交割清楚,若有不决之事,金嬷嬷自与各位商议,或可与平阳侯夫人商讨。若有人趁我不在寻衅滋事——”她抬眼扫过满厅,“按府规处置,不必等我回来。”

金嬷嬷接过对牌时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推辞,低头向庄云晓行了一礼。

平阳侯夫人上前,眼中有泪,轻轻拍了拍庄云晓的手背。

满厅人都跟着低下头去,无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