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核算库房每月采买的葱蒜价钱。
但杜深堂分明瞧见她翻开账册时指尖微微用力,将最后一页那笔“一万一千两”的数目字按出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其实也紧张——其实这些钱里,南北货行的分成占大头,但镇北王府的世子妃去经商投资——她不敢赌杜深堂的态度,故而只得尽数推给绣品,只盼他不去细想。
而杜深堂这边,却亲眼见过她深夜设计绣样熬红的眼眶,亲耳听过青萝偷偷告诉他,世子妃入秋后便没有添过新首饰。
她的话当然有疏漏,但他知道她的善心,又何必刨根问底?
他将清单搁回桌上,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谢谢”,只是在次日一早便将杜康叫到书房,让他即日起帮世子妃去各铺子取预定好的货源,不管她要调多少物资、动用多少人力,一概照办,不必再报他。
庄云晓的网从这一刻开始收拢。
她最先找的是周观佳。
南北货行此时已挂上了招牌,新漆的匾额写着“周记南北货行”六个大字,铺面比从前扩大了一倍,库房里堆满了从湖广运来的新货。
周观佳听完来意,也实心实意为她盘算,当下便将自己在通州码头认识几年的两位米行老板引荐给了青萝。
米行的掌柜姓鲁,另一家姓魏,都是通州码头做粮食批发生意的。往年北境的秋粮从太原转运,这两家米行插不上手,只能做些京畿附近的散单。如今太原商会倒了,北境的粮食缺口便是一块空出来的肥肉。
厨房的老雷原来与他们有些交情,庄云晓便让他去走了一趟,把鲁、魏两位的报价带回来。
老雷后来一一念给她听——鲁家报的是市价的九成,魏家更爽快,说若是长期合作,头三批按市价的八成五结算,条件是往后北境的粮食采购都由魏家优先供货。
庄云晓听后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决定,而是让杜康再分别去两家铺子面谈,发现鲁掌柜的库房虽大,但有一部分粮食是往年的旧粮,品质不如新粮稳定;魏掌柜的报价虽低,但他的货源主要依赖通州码头的漕运,一旦运河封冻,后续供应便难以为继。
她将利弊一一列出,没有两头下注,也没有压到最低价——最终除了这两家外,她又选了一家报价适中、库房允许分批提货的中型米行做主要供货源。
这不是寻常生意,是军需,保供比压价更重要。若一味贪便宜,供应撑不住,到了严冬断了供,北境冻死的便不是一个两个人;若仗着量大压到最低价,漕粮断了来源,后续供应便全攥在权贵铺子手中。
宋代的军需采购本有旧例,官府向民间预购丝麻布帛称为“和买”,向商人购买粮草谓之“入中”。但眼下朝廷的“入中”渠道已被权贵垄断,层层盘剥之后粮价虚高、品质低劣,送到前线的往往是掺了沙子的陈米和夹了芦花的棉衣。
庄云晓要做的,便是在朝廷的“入中”之外另辟一条民间商路——不走转运司的账,不用户部的钞引,直接从产地采购、直接运往北境。
这在制度上并非没有先例:北宋名将种世衡在清涧城时便曾将官府库银借贷给商人,不干涉其经营,只要求粮草运抵城池。
庄云晓的法子比种世衡更进一层——她没有官府库银可以动用,便用自己的私房钱做启动资金,以绣品分红和南北货行的利润做杠杆,撬动京城周边被权贵排斥在外的中小商号。
这些商号没有资格参与朝廷的“入中”,却有的是货源和运力。
粮食之外便是药材。说到这个,庄云晓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安济堂。
她次日便约了安济堂的秦老大夫。
秦老大夫虽年迈,精神却健旺,将自己想到的北境能用到的药材单子一一道来:治风寒的有麻黄、桂枝,治冻伤的有当归、川芎,防疫的有艾叶、苍术,止血的有三七、蒲黄。
庄云晓一一记下,又请秦老大夫推荐了几家价实货真的药材行,避开太原商会的余脉,专选那些被太原药商排挤多年、一直做不起规模的小药商。
秦老大夫从医数十载,对这些药材行如数家珍,当下便写了好几封推荐信。
穗儿正好去找她娘,一边帮着秦老大夫磨墨,一边将近来在茶楼听说的药材商动态挑有用的说给庄云晓听。有几个南边的药材商在太原被抢了生意,正愁没有销路,听说安济堂要收药,愿意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成交。
拿到秦老大夫的信后,庄云晓便让阿岑按照名单去一一联络,他本就负责与安济堂的数家供货店铺对接,也算经验丰富,庄云晓便把前期工作尽数委托给这个少年,要他拿不定主意时多请教秦老大夫。
她又出钱盘下了香叶茶馆附近闲置的二层小楼,临时改作调度处,专门堆放待运的棉衣和药材。
潘掌柜送了好几回茶点过去,说这架势倒像是打仗。
冯氏和穗儿闲时也在库房帮忙,手上不停,老崔偶尔闲下来还能与娘俩儿凑在一处,一家三口都是笑意盈盈。
杜深堂站在廊下听这些家常话,忽然觉得所谓大局,也许不过是千万人家微小生计的叠加与聚合。
而将这些微小人物聚在一起的庄云晓,似乎从不曾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记住每一个帮过她的人然后给他们多添一碗饭,多批半日假,多留一盏灯。
再然后这些人便成了她身边的人,甘愿在这腊月的风雪里替她搬货、煎药、传话,从不问缘由,也从不问回报。
有了首批供货商的意向,下一步便是筹措余款与签订正式的采购契书。
杜康这几日开始往返催货,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份签了印的契书。
他依旧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声音平稳地汇报米行库存,思考时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