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趁还未上冻,走水路如何?”庄云晓的指尖在通州码头上轻轻一点,“通州沿着永济渠北上,到太原再转陆路,比全程走官道快至少五日。”
她收回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物资的进货价格——棉布、皮货、药材、粮食,每一项都分了至少三个档位。
杜深堂接过来翻看,越往后翻便越是心惊。
这本册子不是近日赶制的,上面记载的各类渠道遍布湖广、江南、山西,每一种物资的来源都有至少两家以上的备选供货商,价格、品质、运输路线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日积月累的功夫。
“这册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我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她收回册子,重新铺开舆图,“那时候只是觉得王府的家当该好好盘一盘,后来渐渐盘出些门道来。兄长不必惊讶,这些不过是与府中采买嬷嬷相处久了,能多听她们提些集市上的事罢了。”
杜深堂没有点破。
他知道她轻描淡写的“多听几句”背后是多少个在油灯下熬出来的夜晚。
他没有追问,只是从她手里接过笔,问军粮由谁负责,他去同那几个积年的官仓管事谈价码——云晓,你确定能把价钱压到市价以下?
“不是压,是换。”庄云晓听他答应,便有条不紊地顺着方才的思路说下去,“北境的皮货在京中是紧俏货,往年太原商会把持着这条商路,价钱被他们炒得虚高。如今太原商会倒了,北境的皮货便没了中间商。我们用王府的渠道帮他们收皮货,他们用低于市价的价钱给我们供粮食。双方都不吃亏,亏的是从前坐在中间抽成的那些人。”
杜深堂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声,忽然笑起来。
他觉得自己不如她。不如她的耐心,不如她的远见,不如她在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里把根扎得那么深。
但他不嫉妒——他只是有点骄傲,又有点说不清的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座王府笼在一片清辉里。
她跟着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开窗——她知道他是需要那股冷风来让自己冷静,像一个磨剑的人终于找到了最好的磨刀石。
“十七万两雪花银。”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薄,“这是今年户部欠北境的军需银子。你若能用商路把这十七万两的缺口补上一部分,父王他们在雁门关便能少吃一半的风雪。但这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扛得动?”
庄云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隔了好久才轻声:“兄长可还记得,我从前说过——我这个人没有别的长处,就是骨头硬。”
杜深堂侧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眉目映得分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的韧劲。
“从前”——是从前那个在祠堂里跪了十五年不敢哭出声的庄云晓,是从前那个被嫡母克扣月例只能靠卖绣品为生的庄云晓,也是从前那个在新婚之夜与他说“各取所需”的庄云晓。
那些庄云晓都还在,只是如今又多了一个——站在月光下,敢与他说“骨头硬”的庄云晓。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格外清晰:“云晓。等这场仗打完——我带你去看雁回峰下那坡野花。”
庄云晓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在他眼底铺了一层淡淡的银,他以为她要说什么“何必如此”或是“等北境太平了再说”之类的话。但她只是轻轻弯起了唇角,声音比月光还柔:“好。一诺既成,便不可反悔。”
他看着她认真模样,忽然伸手,用指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比平日更轻,轻到像是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弦。
她哎哟一声捂住额头,想要问他做什么,对上他那双比星光更亮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各自对着窗外那片雪地深呼吸。
身后铜炉上的水壶正咕嘟作响,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风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响,像是不知哪只猫儿踢翻了案上一卷轻飘飘的纸。
窗外雪还在落,将花园里那几竿翠竹压弯了腰。可她知道,竹子不会被折断。
主意既定,便不再是一句空话。
庄云晓让人将正院的书房重新布置了一番——舆图钉在墙上,账册摞在案头,连屏风两侧堆满了从库房搬来的历年采买旧档。
杜深堂每日从兵部回来,总能看到她在灯下翻看什么,有时是通州码头米行的报价单,有时是太原皮货商的行市行情,有时是穗儿从茶楼带回来的零碎消息,一条一条地誊抄在一本厚厚的册子里。
“你这房间,比我的书房还像军帐。”他解下佩刀搁在案角,在她对面坐下。
庄云晓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军帐里挂的是舆图,我这里也是;军帐里算的是粮草,我这里也是。殊途同归罢了。”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才搁下笔,将誊抄好的清单递给杜深堂:“这是第一批要筹集的物资——棉衣三千套、军粮五千石、药材二十箱。我核了三日,这是把京城周边能调动的货源都算进去了。后面还有第二批,尽量数量翻倍。”
杜深堂接过清单,目光在那些数字上一一掠过。
三千套棉衣,五千石军粮,二十箱药材——这不是小数目,按照市价折银,少说也要两万两。
他问银子从哪来,庄云晓不紧不慢地将几本账册推到他面前,说自己嫁入王府一年多,在外有些分红攒了些钱,大约有三千两;王府库房历年结余的冬衣库存可以折抵一部分,约五千两;剩下的她给周观佳和几家货行画了些新绣样,纹样是独一份的,供不应求,各铺子已允诺提前支付分红,加起来也有三千两。总共一万一千两现银,足够首批物资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