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直道相思了无益(下)
于是杜深堂成了那个先开口的,声音已然微哑:“等北境太平了,我带你去看看那片花,好不好?”

半晌,庄云晓才低声应了。

窗外起了风,将竹影吹得簌簌作响。

接下来的几日,杜深堂开始频繁地在前院与正院之间走动。准确地说,是比从前更频繁。

从前他至少是有话说才来,如今没事也要硬来转一圈——从兵部回来路过正院,便进来坐一坐;在书房看公文看累了,也踱到月亮门旁站一站。

金嬷嬷私下跟庄云晓念叨,说世子从前一季进的次数还没有这几日多。

庄云晓只是笑,说或许是世子最近公务清闲些。

可公务哪里清闲了。太原商会的追缴还在收尾,北境胡人又有异动,户部的秋税复核还没完——杜深堂忙得连午饭都是在书房一边看军报一边吃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去看她。

有时候她在理账,他就在旁边坐着喝茶,说是等一份军报。有时候她在跟金嬷嬷交代节礼,他就站在门旁假装看竹子,说是活动筋骨。有时候她在翻看穗儿送来的茶楼消息,他就伸过头来瞄一眼,说这字写得太丑了。

穗儿每回来正院,都跟青萝咬耳朵:世子最近怎么老在这儿?

青萝憋着笑说不知道。

十月初,杜深堂想出了一个说辞——书房太冷。

他说深秋夜凉,他那间书房在正院外侧,窗缝钻风,值夜的小厮早上起来冻得直哆嗦,连带着他也冻得睡不好。他想在正院暖阁里支一张榻过冬,又压低声音保证只是睡觉,什么都不做。

庄云晓正低头翻看南北货行新到的皮货清单,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杜深堂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正要找补几句。

庄云晓已重新低下头去看清单,声音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在确认一桩寻常的府中庶务:“暖阁的地龙还没通,等过了十月中旬通了地龙吧,也好……留出时间来改改房间的布局。”

这是答应了。杜深堂故作镇定地应了声“行”,转身走了,脚步飞快,在月亮门旁险些撞上杜康。

他嘴角上扬的几乎压不下来,像是偷吃了蜜糖一般,摆摆手示意无事后,对着墙壁长吁一口气。

杜康垂下手,握紧佩刀退到廊下,目送杜深堂走远,又低头用拇指轻轻擦过刀柄上磨得锃亮的旧痕。

那是多年前雁回峰一战后他磨刀时留下的,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只会替杜深堂挡刀——如今他还在替他挡,也在替她挡。

那便够了。

今年十月一过,京城的天气便一日冷过一日。王府花园里的银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

庄云晓让金嬷嬷将正院的炭火升了起来,又给各处值夜的婆子多加了一床棉被。

穗儿从茶楼回来时冻得鼻尖通红,手里照例捧着一个油纸包,说是潘掌柜新试的栗子糕,趁热吃最好。

庄云晓接过油纸包,顺手将自己那只手炉塞进穗儿怀里,让她先去厨房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穗儿捧着那只手炉,低头看了看炉盖上錾着的缠枝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这手炉是去年冬天世子妃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世子妃自己用了一整个冬天,今年入秋让人添了新炭,仍旧日日捧着。

如今却塞进了她怀里。

庄云晓已经低下头去拆那油纸包了。

穗儿站在门口,轻轻说了句“谢谢世子妃”,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庄云晓抬头看了她一眼,只笑着说姜汤趁热喝,凉了便不驱寒了。

杜康从廊下经过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穗儿捧着那只手炉小跑着往厨房去,他侧身让开路,目光落在手炉上,又移向正院里庄云晓低头拆油纸的侧影。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回廊转角处多站了片刻。

几日前杜深堂训诫他时,他单膝跪在前院的青石地上,目光落在杜深堂的靴尖上,一言不发地听完。

那些训斥的话自有道理——在顺天府门口与人大打出手,传出去确然有损镇北王府的体面,他是世子的亲随,便该比旁人更懂分寸。他认。

然而他本以为此事是为她好,却不料被居心叵测之人找上门来,反给她添了麻烦。

那老妪摆着架子在她面前唠唠叨叨的时候,他只恨不得冲上去把人轰出去,或干脆上去自罚几鞭子,不叫她为难。

她却毫无犹豫的维护了他。

这维护自然也逃不过杜深堂的耳朵。

这次换作他们俩相对沉默。

良久杜深堂才道,那日在场的一人与安阳侯府有些交集,此番恶语中伤,大抵是新仇旧恨一气儿出口了。

杜康不待他说完,主动跪下,自请罚俸三月。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自然,庄云晓和杜深堂也无错。

那些太原商会的旧人在顺天府门口编排人时,专挑最难听的说——克母煞星,走到哪克到哪,克完庄家又克王府,迟早要把世子也克死。

他们知道这些内宅旧事,甚至知道庄云晓的生辰刚过,若没有人把府里消息递出去,这戳心窝子的话不会正巧在此时。

“我明白,你拦下的不止是几句闲话,更是提点有人在背后给太原商会的余孽递刀子。”杜深堂背过身,“可这话你知我知,切不可对外人道——在顺天府门前你已经闹出了够大的动静,若再说出些不该说的……只会让云晓更难做。”

“……属下明白。”

“杜侍卫……杜康?”

杜康从回忆中转过身。

庄云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这药膏可以敷敷膝盖。下次……若再有人辱骂王府家眷,不必与他们费口舌,直接捆了送顺天府——有诽谤朝廷命妇的律条在,犯不着用自己的伤去换。”

杜康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低下头道谢世子妃,又说自己不怕受伤。

庄云晓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同样低声说,但总有人会担心你。

说罢不待他反应,转身回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