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四十一章 直道相思了无益(上)
庄云晓听到时正在翻看南北货行的新铺面契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记得庄望江的同窗曹昶也回了太原。

如今王家曹家的生意倒了,这两个少年回去收拾那一地狼藉。

一个人在十几岁的时候扛起不属于自己的烂摊子,解决各类麻烦——那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书翻到下一页。

窗外银杏的叶子黄透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雪。

九月底,杜深堂将太原商会一案的追缴账册封了档,送进宫中。

天子当朝下旨,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镇北王府的门槛几乎被各府递来道贺的帖子淹没了。

平阳侯夫人平素就常往来不提,倒是安国公府来人最勤,安国公夫人话里话外都是“你婆婆在北境若是知道你如今在京中风生水起怕要乐得少训几个兵”。

庄云晓只笑着替她斟茶,从不接这些关于自己的话头。

九月二十七,是个难得晴好的秋日。因着连日追缴太原商会的赃款赃物,今日便是最后一次去顺天府核对查抄清单。

杜深堂一早便出了门,庄云晓站在月亮门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午后,她在正院整理库房的秋装盘点,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青萝已经掀了帘子进来,神色有些不安,说是杜侍卫前几日在顺天府跟人冲突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安阳侯府那边。安阳侯府遣了个管事,请世子妃过去说话。

庄云晓掀帘而出。

前院花厅里,安阳侯府的管事嬷嬷正坐着喝茶,见庄云晓进来,起身行了一礼。

庄云晓认得她——安阳侯夫人身边的吴嬷嬷,去年为安阳侯老夫人庆六十大寿时打过交道。

吴嬷嬷开门见山:“前些日子在顺天府门口,贵府的杜侍卫为了维护世子妃名声跟人动了手。那日正好有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路过,将这事传到了安阳侯夫人耳朵里。夫人便让她来问一声,毕竟杜侍卫是世子身边的人,他的一言一行,外头都算在王府头上。”

她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夫人知道世子妃年轻,底下的人不好管束也是常有的事,只是杜侍卫当街与人动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按着府里的规矩,这样的行径,该当罚俸三月,再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其实这本是家务事,我们外人不该置喙的,只是夫人一向同王妃交好,也喜欢世子妃,所以才多嘴提醒一句。”吴嬷嬷恭谨道,“那几个说闲话的不过是心中有气,其实不曾真有什么坏心眼。太原商会的人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关节盘根错节,罚了杜侍卫,也全当给世家们些面子。”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青萝在一旁端着茶盘,手指微微发抖。

庄云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只赤金镯子上。

徐行绛将它套上她的手腕时说什么来着——“往后你可以不必一个人扛。”

不必一个人扛。

所以杜康替她扛了。

那些难听的话,他也替她挡了。如今他因为替她挡了那些话,便要挨二十板子。

庄云晓抬眼看向吴嬷嬷,忽然笑了:“杜侍卫在顺天府门口与太原商会的旧人动手,确实不该。但那些人辱骂我在先,杜侍卫作为世子的亲随,维护王府的体面,也在情理之中。安阳侯夫人赏罚分明,也是为我着想,我心领了。但杜侍卫此次动手,说到底是为了王府名声,也是仰赖陛下本次雷厉风行,处置贪夫徇财者。若因此受罚,我心中不安,也怕陛下不喜。”

她起身,做送客状:“此事错在我未曾事先提防这些人会寻衅滋事,让杜康替我挡了灾,是我之过。还请嬷嬷代为转达,有劳夫人挂念。”

吴嬷嬷怔了一下。她愣了愣,片刻后尴尬地笑了笑:“世子妃言重了。”

等人走远了,庄云晓又坐下,慢慢把茶饮尽。

她垂着眼,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汇集而来,面上始终不动如山。

又过一炷香,杜深堂回了府。

他很快知道了前院的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对庄云晓说了句杜康的事他会处理,便转身进了书房。

酉时,庄云晓去书房给杜深堂送茶。

他接过茶盏,看着她,忽然问她知道杜康为什么要送她那罐野花吗。

庄云晓愣了愣,道他说雁回峰下有一坡这样的花。

“雁回峰下确实有一坡野花。每年秋天开,满山遍野。”杜深堂将茶盏搁在桌上,茶盏与桌面碰出轻轻一声响,“我告诉过他。那年在雁回峰下,我对他说,等北境太平了,带他的心上人来看看这片花。”

庄云晓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杜深堂仰头:“那时觉夏还不是赤羽,我也不过十五六岁。我竟不知,杜康把这句话记了这么多年,把那片花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他想把它们送给谁。”

庄云晓没有接话。她端起茶壶替他续了茶,又将茶盏轻轻推回他面前。

杜深堂略偏过头,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送她野花的人是杜康。可告诉他雁回峰下有一坡野花的人,是他自己。

他没有立场生气,也没有立场质问任何人。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心里那股酸涩到底是什么——是在乎她收到了别人送的花,还是在乎送花的人不是他。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烛花爆了一声,将满室沉默剪成两半。

他望着她推茶过来的手指,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

一股温热顺着杯壁传过来,分明是同一壶茶,他方才喝时是苦的,这一刻竟是甜的。

“我不是追究什么,”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只是觉得自己很蠢。”

庄云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发现了自己在意她。就像发现一件本来放在角落里、以为永远不会去碰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心口上。

庄云晓本应说些漂亮话,也能说出些漂亮话的。

但不知为何,她只是移开眼,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