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但格外清晰:“废弃粮车有几辆,盾牌堆有多高,药材箱的夹缝有多宽——这半个月来,我日日在这间仓库里清点,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的地形。”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杜康不得不侧身跟上。
“彭南是射手。射手的本能是占据制高点,寻找视野最开阔的角度。仓库的制高点是横梁,而横梁下方正好有一排药材箱可以攀爬。他会从那里发起攻击。”
她说着推开仓库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满室烛火摇曳,将堆叠如山的棉衣与药材箱映得忽明忽暗:“如果他认为刺杀我能同时达到报复和摧毁军需的双重目的,他才一定会来。”
杜康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还想说什么,被身后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所以你不会一个人站在仓库中央。”
杜深堂从甬道另一端大步走来,玄色甲胄上还沾着晨间巡关时的霜花。
他走到庄云晓面前,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不需要亲自做这些”“你留在守将府”。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那些话。
他只是伸手,将她肩上那件月白斗篷的风帽轻轻拢了拢,指节拂过她的下颌线,在她耳后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部署。
他部署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将亲兵分为三队,一队封仓库外围所有甬道,不许任何人进出;一队占据仓库对面箭楼和两侧垛口,弓弩上弦、火把备好,一旦发现彭南的藏身之处立刻压制;杜康带两名好手守在仓库后方的废弃角门——那里是旧栈道的出口,也是除了正门之外仓库唯一的退路。
“我守她。”杜深堂最后说,语气不容置喙,“其余人等一概退后,没有我的信号,不许靠近仓库正门十步以内。”
亲兵们领命而去。杜康在转身前看了庄云晓一眼。
那一眼很短,同时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挲了几回,像是很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说些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仓库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他,还有满室摇曳的烛火。
庄云晓走进仓库中央。
棉衣堆叠成一座座柔软的小山,药材箱码放得整整齐齐,麻绳捆扎的结扣还保持着她亲手系好的模样。
这是她筹集的物资,是她押送千里送到北境的东西。此刻它们围绕着她,像一座城池围绕着自己的主帅。
仓库的横梁在她头顶纵横交错,梁上积着经年的灰尘和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烛火的光芒只能照亮地面以上三尺的空间,三尺之上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已经拉满了弓、只等松开手指的人。
她没有抬头去找,只是将双手交握在身前,袖中的匕首已经出鞘,冰凉的刀柄贴着腕骨。
她的呼吸平稳得近乎冷漠,心跳却比平时快了许多——不是恐惧,而是被压到极致之后反而变得格外清明的警觉。
破风声是在她侧身换步的瞬间响起的。
第一箭从左侧横梁射来,箭镞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她没有躲——她知道这一箭的目标本就不是要害。
彭南在青石口见过她站在粮车顶上指挥布阵,知道她不是一个会被流矢吓破胆的闺阁女子。
他射出这一箭,是在试探她的深浅,也是在逼她动。
一动,便有了破绽;一慌,便遂了他的意。
庄云晓偏了一下肩膀。
箭镞擦着她的左臂划过,割裂了靛蓝袄子的袖口,在布料上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然后钉入她身后那箱药材的木板,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震颤。
庄云晓没有低头去看伤口的深浅,只是抬起右手按住了左臂,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来,将袖口的靛蓝染成暗紫。
“彭南。”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库房清单,不带任何惊惶或愤怒,“你在青石口射了何账房一箭,在寨堡射了我亲兵一箭,在隘口射了杜康一箭。三箭,都偏了。你的心不稳。”
横梁上的黑暗沉默了一瞬。
“……世子妃好胆魄。”彭南的声音从梁上传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那您再仔细看看,我这一箭,还偏不偏?”
第二箭来得更快,更狠,从正上方直贯而下,取她的天灵盖。
庄云晓在他话音未落时便已侧身跨步,身体像一柄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上半身偏出箭路,脚跟在原地转了半圈,斗篷的下摆旋出一朵花。
箭镞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削断了一缕碎发,然后钉入地面青砖的缝隙,箭杆震颤着发出嗡嗡的余响。
她站稳,没有去管耳边火辣辣的擦伤,只是抬起头,直视那片黑暗。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她的瞳孔映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钉。
“两箭。”她说,声音依旧平稳,“你还有几支箭?”
被他打晕的那名士卒,只有两支箭。
但彭南不是自己逃脱的——史觉夏会不会给他兵器?
彭南没有回答。
庄云晓听见了弓弦被再次拉开的声音——这一次拉得比前两次都更慢、更稳、更沉。
他不再试探了。他会用下一支箭,射穿她的要害。
庄云晓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她知道杜深堂就在仓库正门外十步之内,她知道他的剑比彭南的箭更快,她知道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但计算的代价是,她必须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让彭南把这支箭射出来。
只有他射出了这支箭,杜深堂才能锁定他的位置;只有他射出了这支箭,意图刺杀世子妃的铁证才算完整;也只有他射出了这支箭,这场“越狱刺杀”的性质才能从单纯的出逃,变成足以将太原商会余孽连根拔起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