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是危险的,但也是机会。
要想知道彭南下一步的动向,她得先摸清这座关城的脉络——不只是纸上舆图上的标记,更是双脚踩在青石地上、能感知每一处拐角和阴影的熟悉。
接下来的数日,庄云晓借清点军需的名义,开始频繁出入粮仓、药库、马厩和关卡甬道。
她随身带着那卷核验清单,走到哪记到哪——甬道拐角处有一扇废弃的角门,门闩已锈但尚可开合,通往关墙外侧的旧栈道;药库后院有一排空置的马厩,与囚车停放处只隔一道矮墙,矮墙上的垛口因年久失修缺了一块砖,有个窄缝可以窥见对面;而囚车停放处的后方有一片堆积如山的破损盾牌和旧粮车,是历年守关淘汰下来的废品,堆得杂乱无章,恰好形成一片天然的遮蔽。
这些细节在舆图上都不会标注,但一旦落到实地,便会拼成一幅完整的图——人从哪里进,从哪里退,能在哪里藏身,能在哪里伏击。
她将这些默记在心。
腊月二十四,小年。
雁门关上下照例要祭祀灶神,炊房从清早便开始忙碌,蒸糖糕、炸麻叶,伙头兵们忙得脚不沾地,守关的兵士也被多分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庄云晓让人将新到的药材全部入库,又清点了一遍剩余的棉衣库存——自第一批物资入关以来,棉衣已分发大半,药材消耗也近半,好在尚足支撑到来年开春。
她将库存数目写在一张纸条上,让亲兵送给前营的杜深堂,自己则披上斗篷,独自去了距离物资仓库最近的一处箭楼。
从箭楼最高处的垛口,可以俯瞰整个关城。
暮色渐浓,炊房的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关墙上的烽燧烟雾交融在一起,将整座雁门关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
她站在垛口旁,看着关墙下一队换岗的兵士搓着手、哈着白气,接过伙头兵递来的热汤,喝得呼噜呼噜响;看着几个民夫扛着修墙的石料从甬道走过,其中一个正跟同伴吹嘘自己年轻时一箭射中过胡人斥候的马腿;看着药库门口医士正搬一筐干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姜要搁在通风处不能受潮,听得去帮忙的嬷嬷连连点头。
她看着这些,觉得这半个月来所有的风雪、厮杀、算计与疲惫,都是值得的。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那堵矮墙。
囚车旁,原本堆放在西侧的两辆废弃粮车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动了位置。
挪得不远,只偏移了约莫两尺,但恰好与那堆破损盾牌之间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矮墙上那个缺了砖的垛口。垛口外便是关墙外侧的旧栈道,栈道尽头连着废弃的角门。
粮车不会被风吹动。
她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叫人来,也没有声张,只是将这条通道的方位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她转身下了箭楼,朝物资仓库走去。
仓库里堆满了棉衣和药材箱,烛火在过堂风中微微摇曳,将满室货物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重重沉默的山峦。
她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是她亲手筹集的物资,是她押送千里送到北境的军需。她对这里的每一箱药材、每一捆棉衣都了如指掌。
如果有人想要毁掉这批军需,顺便报复那个在青石口擒获他的人,那么这间仓库便是最好的战场。
辰时,负责看管战俘的牢头老卫按例去马厩旁的临时囚室送饭。囚室里关着王兴昌和他手下几个还没审完的私兵头目,最里间单独押着彭南。
老卫走到最里间门口,放下粥桶,弯腰去推门上的送饭口——他的动作僵住了。
铁条完好,锁未撬,但囚室里空空荡荡,地上只剩一截被割断的麻绳和半块磨尖的骨片。骨片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血——昨日伙房丢弃的羊骨,不知什么时候被谁从泔水桶里捞了出来,又不知怎么被送进了囚室。
老卫的喊声几乎掀翻了半个马厩。
消息传到守将府时,庄云晓正与王妃核对年前最后一批药材的分发清单。
王妃听完亲兵的禀报,放下手中的册子,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向庄云晓。
“去仓库。”王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北境的雪水,“他逃出去,无非两个目的——杀人,毁货。物资在仓库,你筹的物资,你最有资格守。我让亲兵封关搜山,他跑不出雁门关的城墙,但在此之前,你自己小心——他第一个动手的目标,一定是你。”
庄云晓站起身,向王妃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守将府。她的脚步很快但很稳,看不出丝毫慌张。
穿过甬道时,她听见关墙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亲兵们正在集结,垛口上的弓弩手已经就位,整个雁门关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但庄云晓心里清楚,封关搜山需要时间,而彭南是一只已经在笼子里蛰伏了多日的蝎子——他不需要时间,他只需要一个缝隙。
这座关城里,最大的裂缝便是史觉夏的心。
庄云晓不知道史觉夏是主动帮了彭南,还是仅仅在失魂落魄中被人利用了疏忽。
她也没有时间去追究——追究是事后的权力,而此刻她必须先守住这一关。
甬道尽头,一个人影迎面走来,是杜康。
他手里攥着一条刚从马厩捡回的麻绳残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面色依旧沉稳,见了庄云晓,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妃,彭南的囚室附近发现了几枚脚印,往仓库方向去了。属下已让人封了仓库外围的甬道,但仓库太大,藏身之处太多——破损的盾牌堆、旧粮车、药材箱的夹缝,任何一处都能藏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近乎恳切的东西:“您不能去仓库。太危险。”
庄云晓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多谢你记挂。那些藏身之处,每一处我都仔细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