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深堂没有叫醒她。
他知道她太累了,便草草洗漱,轻手轻脚在她旁边的另一床毡毯下躺了下来。
两人隔着中间堆得老高的文书与舆图,各自睡了。
整座城都沉浸在大战之后、援军抵达的短暂安宁之中。
变故是在后半夜发生的。
约莫三更天,一声尖锐的嘶喊撕裂了寂静,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锐响和杂乱的脚步声。
庄云晓猛然睁开眼睛,杜深堂已经翻身下炕,佩刀在手。
两人赶到关押俘虏的马厩旁时,火把已经将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杜康正扭着一个人的手臂,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挣扎得很厉害,嘴里发出近乎野兽的低吼,满地的干草被蹬得四处飞散。
几个亲兵举着火把围成一圈,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僵硬而复杂的神情——不是对敌军的警惕,而是一种看到自己人失控后的震惊与无措。
地上的人抬起头来。
火光照亮她的脸——散乱的发髻,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碎发,赤红的眼眶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
是史觉夏。
她的右手被杜康反拧在背后,左手还死死攥着一把从亲兵腰间夺来的短刀,指甲嵌进刀柄的缠绳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马厩深处的干草堆上,王兴昌被五花大绑地丢在那里,嘴里还塞着那团破布,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他被史觉夏拖行了数步,衣领上还残留着被她攥过的褶皱。
彭南的囚车也被推开了一角——油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里面的人还在,铁条完好无损,只是透过那道裂口能看到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杜深堂大步走过去,一把从史觉夏手中夺下短刀,扬手丢到一边。
“给她松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杜康松开手,史觉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没有看杜深堂,也没有看庄云晓,只是死死盯着草堆上的王兴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要把这马厩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化成一把火烧出去。
“觉夏。”杜深堂叫她的名字。
她不答。
“史觉夏!”
她终于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庄云晓看清了她的眼睛。
愤怒,疯狂,所有负面的情绪如何能够同一时刻压在同一个人身上。
十年来被压在所有身份之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此刻被人血淋淋地撕开了。
“他亲口说的。”史觉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他说,我父亲的行军路线,是王家卖给胡人的。不是朝廷的调令,不是胡人的埋伏,是王家——是太原王家——为了吞掉那批军需,故意把路线泄露出去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出事后,我问过多少遍——王妃说她不知道。王爷也说他不知道。你说你也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也不曾像我一样去问、去查!”
马厩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关墙上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遥远。
杜深堂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史觉夏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其短促,像一截烧完了的引线,不会爆炸,只剩下灰烬。
“你们不会问,也不会查。”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这些年,只有我自己在恨,只有我自己记得。可我该恨的人是谁?我替他们卖命这么久,又是遂了谁的心愿?”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句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那不是质问,是无处安放的、被欺骗了十年之后终于看清真相的绝望。
庄云晓站在杜深堂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王兴昌被史觉夏拖下干草堆时,显然是吓破了胆,把什么都招了。那个被堵着嘴的、裤裆湿透的胖子,在极度恐惧中将这个埋藏了十年的秘密像吐脏水一样吐了出来。
他大概以为坦白能换一条命,但他不知道,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将另一个人用十年时间构筑的仇恨与背叛、忠诚与赎罪,全部碾成齑粉。
史觉夏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柄被杜深堂丢掉的短刀。
杜康的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但她并没有举起刀,只是将刀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刀刃上倒映的火光。
她的手在抖。
庄云晓知道这不是害怕的抖。她也曾这样抖过——跪在母亲的灵位前,想哭却不敢哭出声的时候——太痛了。痛到只能通过茫然与愤怒支撑自己,明知是饮鸩止渴,又找不到其他可以依靠的东西。
“史姐姐。”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带着同样失去过至亲之人、同样在仇恨与隐忍中独自走过漫长黑夜的理解。
史觉夏抬起头,与她对视。
庄云晓站在原地,目光平静而郑重:“史将军的事,镇北王府会彻查。我们会替史将军正名,请你相信。”
史觉夏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短刀从她掌心滑落,刀尖扎进干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转过身,朝马厩外走去。守在马厩门口的亲兵下意识想拦,被杜深堂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彻查。”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查出来又如何?我父亲已经死了十年了。”
雁门关永不停歇的朔风,裹着雪沫迎面扑过来,将地上的干草吹得四处翻滚。火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墙上东倒西歪,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鬼魂。
王兴昌被重新提走审问,马厩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杜深堂走到囚车前,低头检查了油布上那道被撕开的口子。
口子不大,但足够让里面的人看清外面的局势——看清谁在愤怒、谁在动摇、谁在低头捡刀、谁在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