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拢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世子妃千岁!”
这一声喊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规矩——千岁是亲王与亲王妃的才能用的,世子妃尚不够格。
但在场没有人纠正,也没有人觉得不妥。因为紧随其后,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呼喊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撞在雁门关古老的城墙上,发出沉雄的回响。
“世子妃千岁!”
“镇北王府千岁!”
庄云晓站在声浪中央,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望见甬道对面垛口旁站着的杜深堂。
他没有动,只是隔着人群与她对视。
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庄云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右臂撑地微微晃动。
她弯下腰,伸手将他扶起来,语气平静如常:“起来。腿上有伤的人不宜久跪,回去记得把冻伤膏涂在关节处,不要只涂创面。”
那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庄云晓又转过身,对周围的人群朗声道:“诸位心意我领了。我不是什么千岁,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这些物资是王府与商户合力筹措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要谢,就谢那些在通州码头连夜装船的车夫,谢安济堂七十岁还在配药的秦老大夫,谢那些把自家库存拿出来给北境将士用的中小商户。”
她顿了顿,微微提高声音:“你们在关外挡风雪,我们在关内筹衣食。天经地义,不必言谢。”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的腔调,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但正是这种“寻常”,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她没有把他们当成需要被施舍的边军,而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为自家人做事,本就是人之常情。
围拢的人群慢慢散了,伤兵们被各自的同伴扶着往回走,伙头兵提着空篮子回了灶房,民夫重新扛起锄头。
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多看了一眼——看那个站在粮仓门口、袖子沾泥、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落泪的年轻女子。
她不像一个世子妃,更像一个替他们操持家事的姐姐。
直到人群散尽,杜深堂才从垛口旁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核验单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抖得厉害了。
“方才那句‘分内的事’,”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母妃若听见了,又要说你太讲规矩。”
庄云晓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也轻轻笑了一下:“母妃自己便是最讲规矩的人。她若听见了,只会说我做得还不够。”
杜深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卷核验单,说这些交给他来送,让她先去歇一歇。
庄云晓没有推辞,转身走出甬道。
日光正好,寒风依旧,她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押送战俘的队伍是在午后入关的。
王兴昌被绑在马背上,双手反剪,头上那顶貂帽早不知丢在了哪片雪地里,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和几缕稀拉拉的灰发。
他的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像一头被捆了四蹄待宰的牲畜。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长串垂头丧气的私兵,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冻得嘴唇发紫,被亲兵们用麻绳串成一串,在雁门关的青石甬道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泥泞印子。
彭南不在其中。他被单独押送,关在一辆四面钉了铁条的囚车里。
这个安排是庄云晓的主意——善射者目力极佳,给他留一条缝,他就能看清关墙上的箭楼分布、垛口后的守军数量、粮仓与马厩之间的巡逻间隙。
杜康亲自带人将囚车蒙了三层油布,只在顶部留了巴掌大的透气孔。油布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里面的人一声不吭,安静得像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但负责押送的亲兵队长后来说,他在路过甬道拐角时,风把油布掀起一角,他正好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阶下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懊悔,只有一种沉沉的、被压得很深的阴翳,像戈壁上蛰伏在洞穴里的毒蝎,安静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在等出针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雁门关的格局与京城王府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影壁、回廊和月亮门,只有依山势层层叠起的关墙、甬道、箭楼和营房。镇北王与王妃住在关城最高处的守将府,杜深堂和庄云晓被安置在守将府东侧的一间小跨院里。
说是跨院,其实不过三间石屋围着一方丈许见方的天井,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片麻岩垒成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防风,墙角堆着几捆备用的箭矢和一面破了边的盾牌。
冷是真冷,风从石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硬也是真硬,炕上铺的是北境军中最寻常的粗羊毛毡,扎得人皮肤发红。
但庄云晓睡得很踏实。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沾过床榻了——从京城出发时坐的是马车,在青龙镇歇的是客栈通铺,在青石口外那一夜是裹着斗篷靠在粮车旁眯了一小会儿。
此刻躺在虽然粗硬但好歹是平的炕上,盖着虽然扎人但好歹是暖的毡毯,她几乎是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杜深堂从外头巡关回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发现她连衣裳都没换,就那么蜷在炕角,手里还攥着那卷核验物资的清单。
他将清单从她手里轻轻抽走,又把自己的狼皮大氅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在炕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大氅里缩了缩,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