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把生石灰与火油混装进陶罐,箭尖绑上浸过油的麻布,一射即燃。人仰马翻,浓烟呛喉,不攻自破。”
庄云晓说着抬起头,正好对上杜深堂侧过眼来看她的目光。
他忽然又想起昨日杜康向他禀报时那副与有荣焉的神情,这一刻他懂了那神情从何而来——不是谄媚或恭维,更不是爱慕者的偏心偏爱——是亲眼见证过她如何在绝境中拨开迷雾的人发自内心的钦服。
当日下午,车队抵达青石口外围的一片密林,杜深堂下令在此设伏。
庄云晓将亲兵分为两队,一队随杜深堂攀上左侧山壁,携带弓弩与陶罐,另一队由杜康率领埋伏在右侧高地,备好滚石与绊马索。车夫们则将棉衣车横在隘口入口处,用铁索串联,与之前一般筑成车阵。
所有布置都与昨晚商议的一般无二,但亲兵们的动作比昨日更迅速——他们在她下令之前便已准备好火油与陶罐的分装数目。
她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需要说出目标,他们便知道该怎么干。
申时末,探路的斥候飞马来报:王兴昌率队倾巢而出,六十余人,人人持矛,正向隘口压来。
埋伏在山壁上的亲兵们持弓静候,庄云晓站在隘口内侧的车阵后方,舆图卷成轴握在手中。
王兴昌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胖男人,满脸横肉,头上歪戴着一顶旧貂帽,远远望见横在隘口的棉衣车,将长矛往地上一顿:“督帅有令!这批货是太原府就地采买的军需,谁拦谁便是私运!给我上!”
私兵们蜂拥而上。
冲在最前面的人举着刀还没摸到车辕,两侧高地上便爆出弓弦齐响——第一轮箭矢没有瞄准人,而是钉进隘口地面预埋的陶罐堆里。
陶罐碎裂,火油溅洒在雪地上,随即被几道火把点燃,烈焰腾空而起,前排私兵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甩落在地哀嚎不止。
第二轮箭矢紧随其后,直取烟尘中尚在挥舞长矛的敌阵后列。
两侧的落石应声而下,杜康砍断固定滚石的粗麻绳,将王兴昌的后路封死。
落石堵住隘口退路,私兵们被前后夹击,有的往左侧石壁上攀爬想逃出火海,却被弓弩手居高临下封住去路;有的扑倒在车辕前试图用矛捅开车阵,手还没碰到铁索便被守在车后的亲兵一刀拍翻。
杜深堂站在左侧高地,弓弦在他手中接连震响,每一箭都正中敌阵衔接处的薄弱点。
他的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隘口内那道纤细的身影——她没有退后,单手按在舆图卷轴上,正对身旁的亲兵队长交代最后一道合围的方位。
他忽然想起她从前在灯下读兵书,问他解释《孙子兵法》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她还没有亲眼见过战场,如今她站在战场中央,所有的阵型、地形、攻势都如同早已在心中推演过一般。
残敌尽数被赶进隘口火圈中。
庄云晓命亲兵传话让降者弃械抱头——并非心软,而是这一仗赢的不是人命,是太原告急军需的罪证。她需要口供。
杜深堂下令将所有俘虏押回隘口外侧逐一审讯,杜康带人在王兴昌身上搜出他随身携带的太原府转运旧令及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
信是写给太原商会余党的,内容直指“庄氏若携军需入关,太原再无翻身之日,务必除之而后快”。
杜深堂接过密信借着夕阳读了一遍,声音沉冷如铁:“勾结私兵、截杀军需、意图谋害朝廷命妇——这三条罪状加在一起,足够将太原商会的余孽连根拔起。”
庄云晓将密信封入匣中,吩咐随行书吏誊抄两份,一份由杜深堂亲兵快马送回京中呈交大理寺,另一份留作御前对证的底本。
王兴昌被反剪双手时还在挣扎,嘴里嚷嚷着要见督帅、要见转运使,被堵了嘴押了下去。
两日后,车队抵达雁门关。
雁门关的城墙在风雪中矗立如刃,关门外早有斥候回报了这批军需的来历。
镇北王派了副将出关迎接,副将验过物资清单后声音有些发哽——这批棉衣与药材,比朝廷的供给早到了整整半个月。
二百余辆马车列队入关,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在雪中留下深而笔直的辙印。
关口两侧的将士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有正在修补城墙的民夫、有抱着柴火的伙头兵、有牵着伤马的老卒,都用同一种希冀的神情望着这支车队。
庄云晓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见镇北王与王妃并肩站在城墙下的甬道口。
王妃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做派,大步迎上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说了句“瘦了,也黑了”,便让人去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镇北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接过物资清单逐条核对完毕,才郑重说了句:世子妃辛苦了。
庄云晓笑了笑,她越过镇北王的肩头,望见史觉夏正站在城墙下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摞整理好的药材册子。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袄子,头发用布巾包起,整个人比在京中时素净了许多,眉宇间那股火一样的凌厉也不知不觉褪去大半。
庄云晓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只略微颔首,便跟着王妃往城门内走去。
杜深堂已在与几名副将商讨如何调配新到的棉衣。他听见后头的动静,回眸往甬道望了一眼。
暮色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清单。
庄云晓跟着王妃走进城门甬道,穿过两侧站满将士的关墙,斗篷被风吹起一角。
她没有特意去看杜深堂,只是轻声对王妃说:“母妃,密信的事——”
王妃按住她的手背:“深堂已让人先送了。太原那边跑不掉。”
庄云晓点了点头,将斗篷拢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