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武继续道：“她俩年纪一样大，正好是个伴儿。多一个姐妹有什么不好呢？小星月性子活泼，妹妹性子稳重，说不定相处久了就处出感情来了呢？咱们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孩子，何必非得送走一个？”
宋若涵也不开口。
纪桃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有说话。
让她说出小星月和好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可三哥哥把台阶铺到她脚下了，她再不踩，就真的下不来了。
于是她只是低着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纪小武替她把话说完了。
宋若涵看着纪桃儿那张倔强又委屈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很多念头在她心里打转。
她想说，当年调换孩子的人，就是纪桃儿的亲生父母。
小星月受的那些苦，纪桃儿没有直接责任，可她的亲生父母有。
……这话太重了，她到底不忍心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说出口。
况且，纪桃儿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吗？
府里都传遍了，她必然是知道的。
“好了。”宋若涵最终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应纪小武的请求，只是伸手擦了擦纪桃儿脸上的泪痕，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说这些了，桃儿你先……”
后面的话纪桃儿根本没有在听。
因为纪桃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若涵身后。
卧房门槛与地砖的缝隙之间，有一截灰褐色的东西，正在缓缓游动。
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细碎而冰冷，像是沙粒在黑暗中互相碾压。
蝮蛇的三角头已经从门帘底下探了出来，竖瞳幽暗，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一吞一吐。
纪桃儿的脸在一瞬间白得没了人色。
她的嘴唇抖了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条蛇猛地往前一窜！
速度极快，灰褐色的影子贴着地面划出一道波浪线，直直朝三人坐着的方向游过来。
“啊——！！”
纪桃儿终于叫出了声，尖利的童音撕破了整座院子的宁静。
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动作——
她一把拽住宋若涵的胳膊，用尽全力往前一推，自己借力往后猛退了两步。
宋若涵没有任何防备。
她正弯着腰替纪桃儿擦眼泪，身体重心原本就微微前倾，被这股力道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前跌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手掌撑在冰冷的砖面上，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小腿上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皮肉里。
宋若涵猛地回头，看见那条灰褐色的蝮蛇正咬在她小腿上，毒牙深深嵌入皮肉，蛇身还在疯狂扭动。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攥住蛇尾，用力往地上一掼，将蛇甩了出去。
那蛇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撞翻了墙角的一只矮凳，眨眼间便窜进了柜子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若涵瘫坐在地上，右腿小腿上赫然印着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
她喘着气，有什么冷汗般的东西从脸上滚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娘亲！！”纪小武扑到宋若涵身边，跪在地上扶住她的肩膀，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纪桃儿，不可置信：“你，你推娘亲？你为什么推娘亲？！”
宋若涵也抬起了头。
她看着纪桃儿，嘴唇发白，额头上沁着冷汗，但脑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定定地看着自己养了四年的这个孩子：“你推我。你把我推出去挡蛇。”
纪桃儿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了。
她是真的被吓坏了。
可惜不是为了推人而哭。
方才那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那条蛇是她放的，可它刚才差一点就朝她自己扑过来了！
如果没有推宋若涵出去被毒蛇咬，被咬到的人有可能就是她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她一边哭一边摇头，眼泪甩得满脸都是，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它咬我……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拉宋若涵的手，宋若涵把那只手挪开了。
纪桃儿愣在原地，哭声顿了顿。
她转头看向纪小武，泪眼模糊地伸出手：“三哥哥……三哥哥你帮帮我……你帮我求求娘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纪小武没有接她的手。
他慢慢站起来，把自己的袖子从纪桃儿手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他比纪桃儿高出一个头，此刻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宠溺与心软，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陌生。
他想起自己在廊下撞见纪桃儿骂小星月的场景。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心里委屈，口不择言。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口不择言那么简单？
一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宋若涵和纪小武的脑海里。
这条蛇怎么会出现在小星月的房间里？
小星月的房间每日都有丫鬟打扫，如果有蛇，不可能发现不了。
除非……
是有人放进去的。
宋若涵坐在地上，一手按着肿胀发黑的伤口，一手撑着地面，抬头看纪桃儿，声音冷了下来：“这条蛇，跟你有没有关系？”
纪桃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后退了一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不是我的蛇！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反而显得格外心虚。
“你今晚来小星月院子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宋若涵的目光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刮过纪桃儿的脸，“你说你是来跟小星月和好的，可小星月根本不在房里。你比我们还早知道她不在，对不对？”
纪桃儿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是打算害死小星月……”宋若涵说不下去了。
她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老高，但她没有叫疼，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纪桃儿，仿佛今天才认识她。
纪桃儿注意到了她们的眼神。
三哥哥推开了她的手，娘亲把她从身边移开，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拒绝她。
她知道完了，今晚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求饶也没有用。
他们要去找小星月，要找大夫，等天一亮，爹爹会知道所有事情，大哥哥也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
然后她就会被送走，送到那个所谓的江南纪家去。
不，或许比送走更糟。
她今日犯了那么大的错，没准会被直接送到亲生父母身边。
她的亲生父母是拐子，她会被送回拐子窝去。
她听下人议论过的，那些人牙子专门把孩子手脚打断，丢到路边去讨饭。
她不要。她怕极了。
所以她横了心。
纪桃儿把脸上的眼泪一抹，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
“对，是我放的。”她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已经变了，“蛇是我让翠翘去要的，也是我让翠翘放进她房里的。可那又怎么样？”
宋若涵缓缓站起身，受伤的那条腿几乎支撑不住体重，纪小武连忙扶住她。
她靠着儿子站稳，目光从不可置信，渐渐沉为一种彻彻底底的灰冷。
纪桃儿却还在说：“娘亲，你现在被蛇咬了，再拖下去，你会死。而我这里有解药。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杀了小星月！”
实际上，她根本没有解药，她只是想诓骗他们去杀小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