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死者身份确认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是马德胜。”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感觉那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后脑勺上,整个人都懵了几秒。马德胜。那个在笔记本里记录了十年探监记录的男人,那个在我父亲出狱后还在默默守护着那本书的男人,那个上周五请了病假之后就失踪了的男人——他死了。
“确定吗?”我的声音有些哑。
“法医做了指纹比对,确认是马德胜本人。”林峰说,“死亡时间大约在上周五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因是头部遭受钝器击打,和现场初步判断一致。”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上周五晚上。马德胜请病假的那天。他离开家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会死在那间废弃的车间里?
“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线索?”我问。
“技术科在死者衣服上提取到了几根纤维,不是死者衣物上的,可能是凶手留下的。还在做进一步分析。”林峰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明显的茧子,法医说那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痕迹。马德胜生前应该经常写字。”
长期握笔写字。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本笔记本——那本记录了十年探监记录的笔记本,那本写满了零碎笔记的笔记本。马德胜不仅是一个狱警,他还是一个记录者。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了下来。
“林峰,”我说,“马德胜的笔记本里,可能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内容。我需要再看一遍。”
“好,我让人把笔记本送到你办公室。”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马德胜死了。那个默默无闻的狱警,用十年的时间守护着我父亲,又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因为那本书而陷入了危险。他最终没有躲过去。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在厨房里了,他正在煮粥,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林峰的。”我说,“死者的身份确认了。是马德胜。”
父亲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背影。
然后他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多年的愧疚。
“他是因为我才死的。”父亲说。
“不一定是。”我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凶手的目标是那本书还是马德胜本人。”
“我知道。”父亲说,“但我知道马德胜。他不会无缘无故卷入这种事情。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不知道马德胜最近在查什么?”
父亲摇了摇头:“我出狱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就是我去水库那天。他跟我说,有人在打听我的事,让我小心一点。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也不确定,但那些人看起来不像警察。”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本《犯罪心理学》他帮我保管好了,等合适的时候会还给我。”父亲说,“我当时没有多想。我以为他只是想让我放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的脸,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马德胜。他不仅是在保护那本书,他是在保护我父亲。他知道有人在找我父亲,所以他提前把书藏了起来,然后自己去面对那些危险。
“我去市局了。”我说,“马德胜的笔记本送过来了,我需要再看一遍。”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出门,走下楼梯,走进早晨的阳光里。空气很冷,但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微弱的暖意。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市局的方向走去。
马德胜死了。但他的笔记本还在。那里面,一定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线索。
我在市局门口遇到了林峰。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马德胜的笔记本。他把证物袋递给我:“技术科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发现隐藏内容。但我觉得,你可能比他们更擅长发现线索。”
我接过证物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袋子,拿出那本笔记本。
我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看到尾,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探监记录,零碎笔记,日常备忘——一切都和昨天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新增的内容。
但我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在黑暗中重新过一遍那些内容。
探监记录。从2008年10月到2018年9月,每个月一次,从未间断。零碎笔记。从2018年10月到2018年11月20日,越来越简短,越来越零碎。
等等。
2018年11月20日。
我睁开眼睛,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2018年11月20日,马德胜写下了最后一条记录:“今天又有人来单位打听老沈的事。我觉得不对劲。”
然后笔记本就结束了。但马德胜是在11月23日,也就是上周五,才请病假失踪的。中间有三天的时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没有记录?
除非,他还有另一本笔记本。
我站起来,走到林峰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林峰,马德胜可能还有另一本笔记本。”
林峰抬起头,看着我:“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笔记本在11月20日就结束了,但他是在11月23日才失踪的。中间有三天的空白。以他的习惯,不可能不记录这三天的内容。”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马德胜的家里,有没有发现第二本笔记本。”
他挂断电话,看着我:“辖区派出所的人正在马德胜家里做二次勘查。如果有发现,他们会通知我们。”
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峰叫住了我:“沈逸。”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马德胜的死,可能和画师系统的余党有关。”林峰说,“顾北辰虽然被抓了,但画师系统的一百二十三个成员,我们只抓到了九十八个。还有二十五个人在逃。”
我站在门口,感觉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凉。
二十五个人在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为了报复或者灭口,而对马德胜下手。
“我知道了。”我说。
我走出林峰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桌上那本笔记本,感觉它像一块沉默的墓碑,记录着一个平凡人的不平凡一生。
马德胜。我会找到凶手的。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