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之时,二人终于踏入了县城城门。
可新的难题立刻摆在眼前,进城行路办事,样样需要路引凭证。
普通百姓没有路引,寸步难行,无法找活、无法落脚、无法置办吃食。
林望舒带着母亲在县城街巷辗转打听,走遍大半街头。
终于听闻县城后街的泥瓦匠作坊,招收打杂小工,规矩宽松。
作坊招工不查身份、不看路引,只看力气干活,唯一不足是工钱微薄。
为了立足活下去,林望舒立刻定下主意,打算借此落脚谋生。
她找了一处僻静墙角,快速束紧自己的长发,尽数盘在头顶。
伸手抓过地上的干灰土,细细抹在脸颊、脖颈、手背肌肤上。
白皙的肤色被灰土遮盖,整个人看起来粗糙黝黑,像极了穷苦男儿。
她刻意压低声线,改换粗哑的语调,对外自称逃难而来的男儿。
名字随口取作林大壮,爹娘双双离世,孤身一人前来讨活路。
彻底改换模样、身份、声线的林望舒,顺利进入作坊做工。
春夏时节天气暖和,露天做工、风餐露宿,尚且能够勉强熬住。
入秋之后气温转凉,夜里寒风刺骨,日子开始变得难熬,等到寒冬彻底降临,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日子彻底陷入窘迫。
母女二人做工攒下的微薄工钱,堪堪够每日糊口,毫无结余。
手头积蓄少得可怜,连一床最便宜的粗布棉被都无力置办。
夜里只能挤在破旧通铺之上,靠着互相依偎抵御刺骨严寒。
这段时日里,偶尔会有从林家村过来采购物资的村民。
这些村民在县城街头闲谈,说起林屠户家中的惨事,满脸惋惜。
所有人都传,林家夜里遭遇过路盗匪,财物被洗劫一空。
凶狠匪徒残杀林家父子,又将林家两个女子强行掳走,下落不明。
整个县城听过此事的人,都默认是外来强悍匪寇所为。
县衙仵作查验尸体过后,也当众定论,行凶者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
寻常人根本无法那般干脆利落,一刀致命,斩杀两个壮年男人。
没有人会怀疑,凶手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看似柔弱的小姑娘。
更没有人会将温柔怯懦的李大丫,与这场惊天命案扯上关联。
林望舒偶然听见旁人闲谈,心底格外清醒。
小县城格局狭小,消息传播缓慢,官府查案敷衍潦草。
她们母女二人才能安然躲藏至今,没有被任何人追查盯上。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此地不宜久留,潜藏的危险时时刻刻都在。
她一边默默做工隐忍,一边省吃俭用,拼命积攒零碎铜钱,熬到深冬年末,她终于攒下足够银钱,托人办理了正规路引。
路引到手,母女二人便再无停留,收拾简单行囊,带上干粮,彻底离开这座短暂落脚的小县城,继续向着更远的大城前行。
前路依旧靠乞讨度日,逢人便说家乡受灾,母女二人逃难求生,只求旁人施舍一口残羹剩饭,勉强维系性命,一路颠沛流离。
历经数十日的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终于抵达一座规模宏大的州城,这座城池街市繁华、人烟稠密,往来客商、百姓络绎不绝。
可越是繁华的地方,底层无依无靠的穷人,越难立足活命。
母女二人身无长物,没有技艺傍身,没有人脉依托,难以谋生,为了活下去,为了能让母亲安稳落脚、不用再颠沛流离受苦。
林望舒咬牙做出决定,主动找到城中专门买卖奴仆的人牙子。
她主动将自己与母亲的身契,尽数卖给对方,换取安稳食宿。
人牙子查验二人身形样貌,见李大丫勤恳老实,望舒身形高挑,当即敲定价格,转手将母女二人,一同卖进城中大户顾家为奴。
刚入顾家的日子,母女二人和所有底层下人一样,住集体大通铺,床铺拥挤杂乱,被褥陈旧发硬,处处透着底层奴仆的卑微窘迫。
每日吃食都是最粗糙的杂粮糙饭,口感干涩,难以下咽。
可对比以往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已然是天差地别。
至少在这里,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有稳定吃食,不用四处逃命。
母女二人心里没有半点抱怨,只求安稳活下去,慢慢积攒底气,林望舒终于能每日吃饱肚子,不用再常年忍受空腹的煎熬。
为了争取更多活计、更多工钱、更多往上攀爬的机会。
她对外刻意虚报年岁,声称自己已经十六岁。
她身形本就远超同龄人,身姿高挑挺拔,没人会心生怀疑。
府里管事简单打量几眼,便坦然接纳了她报出的年纪。
李大丫常年深耕灶台家务,厨艺娴熟,做事细致利落,府中管事将她安排在外院伙房,专门负责后厨打下手、帮厨。
林望舒力气极大,耐力远超寻常人,被安排在外院洗衣房。
专门负责清洗府中大量衣物、帐布、绸缎摆件等杂物。
旁人一日只能洗完两三筐衣物,累得腰酸背痛、浑身脱力,林望舒终日不停歇,动作麻利迅速,清洗得干净整洁,数量远超旁人。
做事勤恳踏实、效率极高,深得洗衣房管事的认可与喜爱。
府里偶尔发放赏钱、杂粮、布匹,她总能拿到比旁人更多的份额。
日积月累,短短一年时间,她便悄悄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私房银钱,有了积蓄傍身,林望舒开始为母女二人谋划更好的出路。
一辈子困在外院做粗活,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只能任人拿捏。
她挑选合适时机,拿出积攒的银钱,悄悄打点外院管事,奉上厚礼,托对方帮忙调剂二人的差事。
靠着实打实的银钱疏通,李大丫从终日烟熏火燎的伙房,调换到了杂物房整理物件,活计轻松干净,不用再日日劳累,林望舒也顺利调离辛苦的洗衣房,进入内院做打杂丫鬟。
踏入内院,意味着能接触府中主子、贵人,拥有更多翻身机会。
林望舒心里格外通透,安稳待在内院,勤恳做事,低调蛰伏。
她耐心等候时机,静静等待可以彻底改变处境的机会。
机会很快便主动降临。
这日午后,林望舒奉管事之命,前往后花园给府中小姐递送物件。
恰逢顾家小小姐带着丫鬟在后花园空地放纸鸢,玩耍嬉闹。
一阵疾风骤然吹过,空中飞舞的纸鸢失控偏移。
风筝长线缠绕,纸鸢直直卡在假山高耸的石缝之间,难以取下。
小小姐年纪尚幼,看着心爱纸鸢被困高处,急得眼眶发红。
身边随行丫鬟身形娇小,假山陡峭嶙峋,根本不敢攀爬上前,一众下人围在假山下方,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稳妥的办法。
林望舒站在一旁观望片刻,她没有多余犹豫,上前躬身行礼,主动请缨攀爬假山取物。
假山岩石错落陡峭,边缘锋利粗糙,极易划伤肌肤、踩空跌落。
林望舒手脚利落,身姿轻盈稳当,踩着凸起岩石稳步向上,抬手轻轻解开缠绕的长线,顺利将精致纸鸢完整取了下来。
她稳稳落地,将完好无损的纸鸢双手奉还给满脸欣喜的小小姐。
小小姐失而复得,心里格外欢喜,当场赏了她一笔丰厚碎银。
林望舒借着这份好感,诚恳向内院管事求情。
凭借勤恳做事的口碑、小姐的认可、外加少许银钱打点。
她顺利从底层打杂丫鬟,晋升为府中体面的二等丫鬟。
二等丫鬟的待遇,对比从前,有了质的飞跃,不用再做最脏最累的粗活,居住环境也得到极大改善,八人同住的厢房干净整洁,床铺宽敞干爽,远超大通铺。
每月府中改善伙食,她还能分到难得的精细白面吃食。
安稳体面的生活,让林望舒暂时感到满足,静静蛰伏蓄力,可人心的贪婪与恶意,永远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内院管事见林望舒样貌出众、身形出挑、性子沉稳隐忍,以为她是温顺可欺、可以随意拿捏的底层丫鬟。
对方不满足于之前收受的银钱,生出了龌龊不堪的心思。